他不回來則已,一回來,左鄰右舍的牲口家禽多多少少總要鬧點毛病才行。
人就覺着誰都能閑着,隻有二叔這人永遠閑不住。
瞅着我爹不留神,就拼着挨揍,也要偷偷釘在二叔後頭,跟着去看他給人家骟羊淨豬,或是挑雞瘟,給小豬鉗麻牙。
大人不準跟二叔出去,連夥計也會吓唬人:“留神哪,留神你二叔也把你賣給老拐子。
”我可不理那些,去替二叔拉羊腿,或是看他怎麼樣把瘟雞翅膀下面的黑筋挑破,用嘴巴一下下吮進滿口的壞血。
不問多大的牲口,落到他手底下都像死了一樣地一動不動。
抛起繩扣兒鎖驢馬牛羊,更有他一手,人都說那是二叔的絕招,是他當年在口外當兵吃糧學來的,他那手醫道也是一個喇嘛師傅傳給他的。
二叔要是淨起小母豬來,也挺有意思,肚皮開個小口兒,大小腸一點點順理出來,順理到玉簪花骨朵那樣兩小條腸頭兒,剪子剪了去,然後再把那一堆發着髒腥臭的大小腸一圈又一圈往回塞。
小母豬嗚嗚哭,二叔就要開開玩笑了,留那麼一圈兒拖在肚皮外面,他要洗洗手不幹了,人都知道他有這個老毛病,趕緊會煙倒茶罷,一頂頂高帽子沖他頭上戴,他人樂了,大夥兒都樂了。
二叔那種人,他要的不是這些,他隻要熱鬧。
正經事兒也辦了,也把大夥兒都給逗得樂成一團兒。
猜想他終年在外,就是這麼嘻嘻哈哈過日子的。
在家裡可又不是這樣了;不知是二叔不肯把這份兒熱鬧帶回家來,還是家裡不要他這份熱鬧。
大約人死之後鬼魂回家就是這樣子,不管二叔也說也笑,不管二叔不住腳地走來走去,一家人都像沒看見他、聽見他、覺着他。
就那麼樣孤魂怨鬼地遊來蕩去,也不怪他在家裡待不住了。
記不得奶奶在世時是個甚麼樣子,反正如今二叔一回家,咱們這前後兩進四合房子頂上便罩了一層黑雲,爹和娘的臉、嬸兒的臉都長了,連夥計也看我爹的臉色行事。
就如同家裡的狗、家外的狗,總是圍着二叔跳上跳下地吼,除非為他身上老帶着一股子人聞不見的血腥味兒,或許狗老見他收拾牲口,物傷其類地對他懷着深仇大恨罷?再不就是二叔自個兒說的:“瞧我犯了天狗星啦!”笑眯眯地聽任群狗繞着他周圍吼叫。
他說這話時,顯得很興頭,仿佛犯上天狗星是樁光耀門楣挺體面的事兒。
這就如同家裡一個個都猜忌他,都沒有好臉色對他,他一點也不懂得,照樣吃喝,談談笑笑,似乎以為誰都對他不知有多好。
二叔這趟家來過年,頂面就為了那幅“槽頭興旺”小條對兒惹得我爹滿肚子不舒坦。
後來爹又重寫一張“六畜興旺”貼到青石槽頭上。
晚上上炕便和娘歎一陣子氣,怨咱們家怎麼就該招上這麼個魔蠱星!他不家來倒好,一家來就惹得你凡事不順和。
“咱們也是耕讀傳家,世代清白,前人也沒作過半點孽,怎麼就該出了這麼個吃了大糧又走江湖的敗家星!”
“那壞嗎?”我娘說。
忙年忙得兩手面粉沒洗淨就上炕了。
“吃大糧壞嗎?走江湖壞嗎?算盤可沒人家打得精,老婆孩子往家裡一撂,有傻蛋替養活嘛!人家外邊賺一個,落一個,交給老丈人又置地,又蓋屋,這明兒分了家,看人家的日子罷!”
爹悶着頭,一袋又一袋抽着旱煙。
爹上了炕就不抽水煙了。
“早晚總免不了要分的,勸你不如早點分了,少煩多少神,總不信!也不曉得護個甚麼勁兒,護來護去替人家護了,沒的讓人數落你做老大的貪兄弟便宜……”
“有便宜落給我來貪?哼!”
爹把煙窩子就着炕沿兒,兇狠狠地磕,好像煙窩子裡裝的淨是兄弟的便宜,得趕緊磕個幹淨,免得人疑心。
“落沒落到便宜,你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娘懷裡抱着銅火爐,打開蓋子讓爹煙袋吸火。
八仙桌上那盞油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并成一個,照在後牆上。
“咱們也沒歪心眼兒,”娘說,“也沒貪過誰一根草截兒。
早點兒把家分了,各立門戶,誰也不沾誰,怕他哪個嚼舌頭根的去搬弄!”
“明兒你就找着跟他提提。
”娘見爹不作聲,就又跟着催了催。
“挨挨再說罷,年根歲底的……”
“你這人哪,不是我說,凡事總這麼害怠!你不趁今兒說個明白,等人家下一趟再家來,又是哪年哪月了!”
……
爹似乎沒跟二叔提到分家的事。
大年初一祭過祖宗爺,也不等過過年初二出去拜拜年,二叔就又騎着他那口白叫驢,拉着月牙鏟出遠門了。
咱們老家的規矩,出外謀生做買賣,不過年初五五路财神日,總不離家的。
可是二叔走了,白叫驢後股上系着打成圈圈的粗絡繩,天上飄着幾星星兒雪花,群狗吵吵噪噪地吠成團兒,聽不清他騎在驢背上彎着腰跟花頭大叔淡淡地交代點甚麼,腳跟磕了磕驢,就那樣去了。
冬天一望無邊的野湖上,仿佛隻有二叔一個人在那裡緩緩獨行,遠去了,遠去了,真像個騎着戰馬、肩荷長槍的兵勇,一個落了單兒的兵勇。
直到河堤下的桦樹林把二叔慢慢遮隐了,那可是最後一眼,二叔再回來時,不是騎在戰馬背上了。
如若早知那是二叔在我眼裡最後一眼呢?我會怎麼樣?嬸兒也沒怎麼樣;就在貼着“太平真富貴,春色大文章”新春聯的大門前,嬸兒抱着小七兄弟。
嬸兒見我望她發愣時,就昂着頭,把眼睛移到門廊裡的破燕子窩兒上了。
“今年小燕兒回來,就怕要重新搭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