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約隻有二更,村子早就沉進靜靜的黑夢。
留下樹梢上冷絲絲的風嘯,和一兩聲閑散的狺狺犬吠。
村兒裡,牛車路兩旁夾着高大的樹木,還不曾放芽,蒼黑的密枝,遮去了天上微弱的星光。
牛車路的盡頭,亮起搖搖曳曳的一盞紅燈籠,左擺着,右蕩着,看起來像是一隻獨眼的甚麼妖精,打樹行裡向這邊聳聳蠕動。
從那裡飄來婦人凄凄涼涼夜号似的叫魂:
“小龍嗳——快點回來罷!”那樣的困倦、顫索,也像那盞紅燈籠一樣地在黑裡栗栗發抖。
“回——來——喽!”另一個小姑娘家幽幽惚惚地應着。
“小龍嗳——快跟娘回家罷!”
“回——來——喽!”
……
這麼樣一喚一應地重複着,沒有比這樣更惶惶的夜。
紅燈籠緩緩地遊動,燈光裡現出一雙腿腳,扭呀,扭呀,紮腿的棉褲筒兒扭出些暗紅的折绉。
糊在燈籠上的紅油紙有幾處小小的破洞,褲筒上落印出一些斑點,自顧自地閃爍着,老跟棉褲上扭出的折绉合不攏,隔着一層甚麼。
這一雙腿的後面,一把竹掃帚拖在地上,上面平放一件紅色的小衣裳。
“小龍——快點回來罷!”
“回——來——啦!”
跟在竹掃帚後頭挑着燈籠的小閨女,帶着很濃的睡意應和着。
燈籠頂端的圓口裡,漏出一團黃黃的燭光,時不時照出這個女孩平平闆闆的一張臉,老被鼻子投射上去的陰影遮住的那雙眼睛,直定定瞅着竹掃帚上的小衣裳,好像不敢放過,要看清楚那個走失的小魂靈怎樣被喚回來,怎樣一下子跳到竹掃帚上,就像平時把他放在掃帚上拖着玩一樣地拖回家去。
小閨女似乎看到了甚麼,眼睛突地發亮;對面路中央的老樹底下,黑糊糊站着一個人,又肥又大的影子。
燈籠晃着眼睛,看不十分清楚,她把燈籠挑高一些,想從燈籠底下看暗處是個甚麼人。
那個人老遠搭上話來:“又怎麼啦,小龍這孩子?”
低着頭走在前面的婦人好似吃了一驚,“誰呀?”
“又作怪了不是?小龍這孩子?”
“我道誰呢,谷雨哥嗎?”
“午間到你家逗谷子去,還玩得挺好呢。
”
婦人撩一撩包頭,歎口氣:“誰說不是呢?又發大熱了,晚上飯也沒吃。
還不又是老死鬼回來疼孫子,也不知帶往哪兒耍去了!”
“别信道婆那一套,規規矩矩還是請誰……請伏二先生家來瞧瞧,開服方子吃是正經。
”
燈籠照出一個穿着泡腫的大漢,手裡拄着一杆紅纓槍。
這位谷雨哥是村上的更夫,大約莫“谷雨”那天生的,起了這個名字。
谷雨打更不帶大鑼,也不帶梆子,拖着一杆紅纓槍,不聲不響地躲在黑地裡到處串,村兒上有他打更,敞着門睡覺都成。
“駱大嫂,正經的,你還是送給伏二先生看看。
”谷雨規勸說。
拄着九尺來高,綴着紅麻纓子長槍,槍頭磨得亮閃閃。
婦人歎着氣,仿佛一點也拿不出主意。
“不該我說,駱大嫂,小龍生的不怎麼潑實,跟他爹那個體質一樣,你就别太嬌養;當條小狗喂着就行了。
”
“唉!能像你跟前那幾個哥哥姐姐,倒省多少神!”
“我就是當作小叭兒狗一樣養。
”這個更夫掮起紅纓槍,緩緩走向那邊的橫路去,走上兩步又轉回頭。
“叫一會兒,還是早點回去罷!”谷雨又站住說,“小龍他爹不在家,門戶留神點總好。
這兩天,你知不道嗎?南村兒一連幾家都挨偷了谷子。
”
“說的是呀,這兩天風聲不大好。
”這婦人有個高挑身材,說話卻像小姑娘一樣嫩。
“有甚麼事兒用得着我,盡管說。
趕明兒清早,小龍要還不見利落,你就找大丫頭來跟我說,我給你備個牲口,去請伏二先生。
”
“怎好勞累你,打更守夜,通宵不合眼!”
“真是,你說這話!老大不是不在家嗎?”
婦人歎口氣,拖着竹掃帚要走不走的,“你說,谷雨哥,他爹回得來嗎?”
更夫拄着紅纓槍走回來,責怪地瞪着這婦人,“大正月裡,你怎麼說出這種話!大軍糧仔拉夫子不是常事兒?送出縣境總要回頭的。
”
這位駱大嫂讓谷雨瞪得手腳沒地方安放,耷拉着眼皮,回頭看了看閨女。
“怕就怕呀,他那個身子荏弱,天寒地凍的,身上就隻頂着件小襖頭兒。
”
“也沒甚麼,好在車子上推的也不是甚麼重東西。
至遲三兩天,差不多也就到家了。
”
黑裡看不見人,谷雨走了幾步,在那邊橫路上歎着氣:“早點回家罷!家裡沒人。
”
這母女倆望着暗處,愣了半晌,又照舊恢複那陰慘慘的叫魂:
“小龍嗳——快點回來罷!”
“回——來——喽!”
涼飕飕的黑風,正月裡這天氣不算最冷。
紅燈籠搖曳着,沉睡的村子裡似乎隻有這聲聲叫魂無告地顫抖着,尋找那樣容易走掉的魂靈,似已飄去更遠的遠方,慢慢在幽黑裡沉落,隐沒。
在幽黑冷清的牛車路上,這位忠心的更夫袖着手,把紅纓槍夾在脅窩裡,縮緊了身子,腳底下拖一雙羊毛窩。
夜愈深,寒氣愈重。
在那些溫暖熟睡的家屋裡,或有一兩聲老年人的咳嗽,嬰孩的啼哭,聽來不知有多氣悶,有多遙遠。
除掉這些,就隻有他輕輕的腳步聲,沙啦,沙啦……隻有這個陪伴他,從長夜走到天明。
這個村子隻有四十多戶人家,兩條交叉的牛車路把村子分作四大塊。
林子中央的交叉口有棵古槐,樹底下有塊不知來曆的大紅石。
更夫走乏了,便蹲到大紅石上歇歇腳。
蹲在這上頭,守着一天遲一天升起的月亮,守着北鬥星的尾巴從西旋到東,天河從東旋到西。
在衆人沉睡的時辰,清醒的更夫該是人間最寂寞、最孤獨的人。
谷雨是個老更夫,盡管年歲隻才三十出頭。
過去有兩年,谷雨出外吃糧當兵,一直都由黎三打更。
那兩年裡,村上沒有安靜過。
去年收高粱的時節,谷雨胳膊上挂了彩回來,村子上不由分說,又硬派了他出來打更。
谷雨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