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奪掉黎三這個飯碗。
打更這個差事雖苦,一個冬天過來,逗得上兩三石谷子,合上三五畝薄田的收成。
他跟黎三都是一畝薄田也沒有的貧戶,靠着種村子上首戶姜大麻子的田地過活。
可拗不過村上大夥兒的意思,算是把黎三給得罪了。
打更是重陽到二年清明這五個月的事。
一年中最冷的天氣都在這五個月裡。
當了兩年兵的谷雨,似乎更耐得風霜雨雪、寂寞和孤獨了。
“有錢難買五月旱哪!六月連陰吃飽飯!”他跟自己重着這句老話。
舊年恰正是五月裡鬧澇。
一交六月,又打月初旱到底,注定了歉收。
挨門挨戶去逗更糧,就沒法子逗得齊全。
該出五升的,隻收了兩升,多半一粒谷子也出不起,允到收了麥子再出更糧。
這才隻是正月底,春荒就開頭了,到處鬧着偷谷子,哪一天才偷到一個盡頭?
從南村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這跟串村子賣香油的梆子聲不怎麼兩樣,深夜裡聽來卻像給棺材敲釘子。
誰家屋頂上貓叫窩子,貓那個嗓管兒裡發出人聲,能叫得人汗毛豎起來。
谷雨又一回坐到紅石上歇腳,剛坐下來,一個黑影一晃,橫穿過正前面的牛車路。
趕緊持起懷裡的紅纓槍跟蹤追上去。
連連趕過幾家人家,差不多就是剛才那個黑影穿過的去處,谷雨蹲下來張望。
人都喊他作夜貓子,怎麼樣烏雲鬥暗的黑夜裡,風吃草動總瞞不過谷雨。
或許他也并不全靠一雙眼睛,或許像驢子一雙前腿彎子裡長一對夜眼那樣,另外還生了一對眼睛。
那個黑影站在他家菜園牆外,手彎在腦袋上不知做甚麼。
過一陣兒,重又鬼祟地往東走去。
“你要挖窟子偷谷子,不能盡往東去呀!”這個更夫心裡在說,“這盡往東去,就活該你沒轍兒了。
”
東半個村兒全是窮戶,都是籬笆泥牆,掏挖不出窟窿。
挖窟子小偷總得揀土牆或磚牆下手。
黑影停了下又匆匆地往東去。
村子最東頭,隻有駱大孤門獨戶那一家。
駱大家裡人口少,隻有兩間茅屋,外帶一小間竈房。
駱大的女人跪在供桌前蒲墊上。
小龍剛剛安靜下來,跟他姐姐睡在裡間炕上。
供桌上,兩隻墨青土窯小香爐裡燒着香。
油燈隻燃一根燈芯草,短短的小火焰,照出牆壁中間供奉的一張水印觀世音菩薩。
左首是張鐘馗捉鬼年畫,大紅大綠兩種犯沖的顔色,直直爽爽拼堆在一起。
這兩張畫上下都用劈開的高粱稭壓得很平,牢牢釘在高凹不平的籬笆泥牆上。
菩薩右邊供奉着祖宗牌位——長方一張喜紅紙,上端兩個角剪掉,上書“駱氏門中先遠三代之神位”,貼在牆上。
那兩副木旋的蠟燭台,淋淋漓漓的蠟油上蒙一層厚厚灰塵。
供桌兩端一隻又一隻黑泥罐,裡面裝着菜種和腌小蒜兒。
駱大家的跪在蒲墊上,垂着頭發怔,拿不定求誰才宜當——菩薩還是祖宗爺?再不就幹脆求求鬼王老爺來吃鬼。
婆婆在世時,疼的就是這個寶貝孫子,如今三天兩頭總是回來把小龍帶走。
“老死鬼呀!誰用你來疼?該去哪兒托生,你就快去投胎罷!”
駱大女人咒怨着,好像聽見籬笆門響。
“他爹回來了不成?有這麼快呀!”女人從蒲墊上爬起,直着耳朵聽。
“小龍可好點兒沒有,駱大嫂?”
外邊這麼喚着,她可一時聽不清是哪一個,望着牆上的紅燈籠。
“是我,給你送點兒藥丸子來。
”
“誰呀?”駱大女人把房門拉開,隔着院子問。
“我呀,聽不出罷?”
真的聽不出是誰,心想也許是谷雨哥送藥來。
籬笆門打開,靠着屋裡飄出的那點兒燈光,這才認出是誰,心裡卻疑猜,姜大麻子也是這種人?
“姜大爺,你這是……?”女人怯怯臊臊那個嫩腔兒,真是惹人憐。
姜大麻子走進屋子。
“剛聽你給小龍叫魂,我家裡她說,還不是發燒!咱們現成的丸藥,送幾粒過去罷!”
說着放下個小紙包,去頭上卷起駝氈帽子。
個子太高了,碰上了矮梁上挂的棒子種。
“咱們家那個小的,也正發燒鬧人,我家裡抽不開身,要不她自個兒給你送過來了。
”
口口聲聲的我家裡、我家裡,駱大女人口裡千謝萬謝,心裡可就更疑猜。
分明這天清早,他女人包裹着小的,帶兩個大的,手裡拿着根避邪的桃枝兒,坐在泥拖上走娘家去了。
“來罷!”姜大麻子重又拿起藥包,要教她怎麼給孩子吃下去。
駱大女人望着這位老闆,心裡很怵。
高高胖胖的大個子,一臉黑麻子。
她自己也不算矮,站到面前也好像一座山。
“要沒有,就現燒一點罷!半碗水就行,見效得很。
”
這女人沒辦法,總歸種的是他姜家的田,住的是他姜家的地,老闆吩咐怎麼樣,不能不聽從,又為的是自個兒孩子。
“姜大爺,你這邊坐坐罷,我去泥罀子燎點個水。
”
“來,這兒有火!”
火柴硬塞到女人手裡,兩隻手碰了一下。
駱大家的來到竈房裡,人有點發傻,抓起泥茶罀,找不到水瓢。
點着了油燈,還在找油燈在哪兒。
搓弄着手,剛才被碰着的那一塊,好像挨燙到了,老覺着有些火觸觸的。
姜大麻子跟進竈房裡來,嘴上吊着一支沒點火的煙卷,蹲在她當面。
“這天氣一時怕還暖不起來呢!快驚蟄了不是?”
沒話找話說,東一句,西一句地扯淡。
女人垂下眼皮,瞧着自己照在火亮裡的一雙褪色繡花鞋。
泥爐子口裡伸縮跳躍的火舌,把她那張白胖富泰的臉子染得一紅一紅的。
姜大麻子說:“小孩子生病,那是常事兒,别發愁。
沒錢打藥,你找你家大妞去跟我說,小意思。
”一本正經地瞅着面前這個俏娘兒們。
油燈照着半面臉,麻臉上的小坑窩兒,一顆一顆數得清,地上盡是幹樹枝兒,偏去駱大女人手裡抽一枝來點煙,又着意地碰了一下。
“嗳,我說了,你家老大乍乍離開家,想是不想呀?”
濃濃的一口煙,噴到駱大女人臉上。
泥罀裡裝的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