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碰上他,安慰地向他搖搖頭,咬緊了嘴唇。
那個從私審、公審、判決、監刑,一直一手包辦的姓廖的二毛子,踏在一塊岩石上,比四周的人都高出半個身子,背後襯着慘紅的雲天,他在向挨家挨戶邀來監刑的人民十分溫和地宣布出兩名出決犯的罪狀。
臨了,舒出悲天憫人的一聲歎息,并且忽然沖着那兩名挾持着大馬的公安兵憤怒地呵責起來。
“把腳鐐提高一些!瞧,腳上凍瘡給腳踝磨成那個慘象,你們眼睛瞎了嗎?看不見嗎?沒人心的。
”
人們望着這位二毛子,望着大馬和他腳上的腳鐐,一雙雙空幻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憐憫。
空幻的、家畜的眼睛,隻有單純的“看”的意義。
剛才那隻打野食的牧羊犬忽從岩石叢中急急地跳出來,夾着尾巴,低吼着鑽進人叢裡躲藏起來,仿佛背後有人追着。
那岩石叢裡會有甚麼呢?
“馬老大,我的話到此為止了,你還有機會向人民贖罪,最後五分鐘,請——”高高站在上面的人看了看馬褲上的挂表,做一個禮貌的手勢。
大馬沉默地看着遠天,不易為人覺察的一絲笑容把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
他似乎看到人們不能看到的,邈遠而又實在的,祖先、銀駒、子孫們,以及就要發綠的大草原……
那也許是最後的一分鐘了。
“大馬爺……”
老馬倌懇求地嗚咽着,他一想到這是向垂死的人讨交代,就越發不能自已了。
“真主啊,你保佑大馬爺隻是陪斬罷!……”老馬倌急切地咬嚼着胡子,禱告着。
淚從他蒼老的臉上流下,沿着胡子梢兒流進嘴裡。
他嗚嗚咽咽的,好像努力在吞咽着吞不下的東西。
火霞燒偏晚天。
大馬滿面映着紅霞,那密密的頭發和胡須都宛似在燃燒,一種光彩的神韻,大家都似乎覺得大馬爺給他們的十裡街留下一件頂重要的甚麼。
姓廖的是那麼客氣而溫和,像是必須委曲求全似的:“那末,家屬呢?該也有個吩咐罷?”
大馬的眼睛眯縫着,不為的是風沙,倒像是遙望一種出于深邃的心願:“家屬麼?整千帶萬,太多了,都不會不知道他們該當幹甚麼。
”
姓廖的微笑笑,舉起手來,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突然一聲當頂劈下來的槍嘯,嘩嘩嘩嘩……一時辨不清哪兒響過來的,餘音在沙原上滾劃了良久良久。
“姓廖的,二爺要你死個明白,回過頭來,瞧瞧誰家的爺給你送銀駒來了!”
那邊不遠處,提起爆炸的狂笑。
姓廖的手隻舉起一半,整個人打了個冷顫似的哆嗦了一下。
又是一聲槍響,沙原上震動得更遠,更嘹亮。
山岩上跳出一個背着火霞的黑色剪影,細長又緊繃繃的個條,眼熟的人簡直一下子就看清那漢子一口雪白的長牙。
人群這才張皇地忙着看向姓廖的二毛子,隻見那一雙眼睛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眼神散了,手紮煞着,猶自戀棧地踏在黑岩石上不肯下來。
他的手槍跌落到沙地上,胸腔裡的紫血從指桠裡分作兩路涔涔地流出,把小皮襖袖口白色的邯羊毛染紅了。
在他掙紮着回轉一下身子的時候,扭着扭着,人便直豎豎地從岩石上栽了下來。
“老大!算得準罷?老弟守在這兒老久了……”
打野食的牧羊犬仗着人勢,沖着二馬吠起來。
山岩上民兵的警哨都給撂倒了,戰騎奔馳于荒原,分作三路奔向鎮上去。
二馬龇着一口整齊的白牙,像要咬他老大一口,“老大,你護的家,護得夠帥的了,連性命差點兒都沒護住。
”
人衆一下子蜂擁上來,一雙雙曾是空幻的眼睛突然活過來,都會笑了,會流淚了,就像從一種甚麼魔法裡給點醒轉了過來。
做兄長的活動活動松綁之後的胳膊,挾持他的那兩個公安兵正在十分小心地磕鐐——難得從活人腳上磕去鐐铐,感到很生手。
大馬扳住老二肩膀,另隻手握住銀駒削竹似的耳朵,仿佛并不曾經過甚麼了不起的意外。
他瞥視遠遠的街裡起着騷動和正在急速下降的紅旗,那對他也似乎不足為奇。
他說:“護得住銀駒,就是護住了祖業。
他們隻會改改名字,搬不走咱們十裡街!”
“還有咱們大草原!”
老馬倌抱着一刻也不能安靜的銀駒,不成聲地又泣又笑,又笑又泣,蒼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成為一道光熠,太陽似又當頂照下來。
從街裡,大嶺子那個家夥歪歪斜斜奔跑過來,老遠就一路嚷着,卻被一陣子亂槍和街裡喧騰的雜聲掩蓋了。
“出甚麼事兒來?”哈爺口裡念着,遠遠瞧着大嶺子那慌天忙地的神情。
“小子幹嗎啦?”哈爺迎上去。
大嶺子直喘氣,瞪大了眼睛望着大馬爺,一面跺着腳,半晌才結結巴巴說道:“誰……誰放的槍?剛才誰放的那兩槍?”
哈爺指了指臉孔伏在沙灘裡不敢見人似的那個姓廖的二毛子。
“我們……我們在街裡頭,聽見那兩聲槍響,隻說大馬爺……”
大馬爺笑笑,舉舉胳膊:“難為你,我不是好好的?”
“可是大馬奶奶她——”
在街頭的集場上,為大馬備辦的棺木敞着口停放在那裡。
大馬奶奶伏在棺材沿口上,一身的盛裝;寶藍镂金鬼子皮敞袍,外罩橘黃絲絨長坎肩,結着各色首飾的辮發垂進棺材裡,血順着項鍊飾物流下,且已凝結在上面,像是一根紅絨線從每一圈環裡一路穿下去。
下半身的衣裳幾乎已被下體的出血浸透了,黃坎肩的底下染成一片一片的赭石紅。
棺材裡頭平鋪着那件紫羔皮袍,靠頭的一端,放着“寶壺”。
佩戴箍袖嵌玉镯子的小手,猶握住一把血染的匕首,那是一直插在地窖子裡牛脂燈上面的那把不足一拃的短刀。
大馬木木地拉過妻子仍在緊抓住棺口邊緣的手指,貼到自己的腮頰上,已經微微地涼了。
那失去生命的手背,白裡泛着紫青。
風沙吹打着,死者的長發熱烈地撫弄着棺材沿口。
街裡是零星的冷槍,天空則是一片燒透的殷紅。
也就快到薄暮的時辰了。
初稿一九五六·一·鳳山重寫一九六四·六·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