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地笑,很少聽她說話兒。
她那種姑娘,正歸正,還是配上大馬爺,兩人脾氣投合,一樣地沉穩,心思多,表面溫吞吞不知有多無能呢!不似老二那麼着,爆竹性子,動不動就崩了。
這段兒别人見怪的姻緣,哈爺自有他一套,婚姻大事原是兩個人前生前世注定的緣分。
“當年雲王府的二姑娘,可不是如今的大馬奶奶了。
”哈爺沖着大嶺子說,“如今整天價木頭人是的,冷暖飽餓都不知道。
哭一陣,笑一陣,除外就是悶在大馬爺的喜材裡,抱住大馬爺家常穿的紫羔皮袍子,獨自兒說東道西的!”
“那倒是個甚麼勁兒?”大嶺子叭嗒着漢玉嘴子的旱煙炊兒,老哈爺給他裝的煙。
“坤道家,想不開,凡事還不是郁郁魔魔的,誰知道是個甚麼勁兒?”哈爺像所有的老光杆一樣,不懂女人,瞧不起女人,對于女人十分地不寬厚。
大嶺子愣瞪着那口透風漏亮的白槎棺材,歎一口氣:“能把這些駝絨脫了手,萬一大馬爺有個三長兩短,花不上多少,後事也要辦得像個樣子——這話真不該我說。
”
“唏!脫手還不容易?”哈老頭兒的神情,湊上挨煙袋窩子裡的生煙熏辣了眼睛,正好就是那種總不把小輩瞧在眼裡的樣子,“統購局子加五的大秤等着你冤種上門了!加五,你聽過沒有?我活這一大把年紀,也沒經驗過。
加五,哏,加五!你别看不起這四塊闆兒,六百斤牛油,捧手白送人家一樣,不是老街坊不收工錢,憑六百斤牛油,怕連這口瞧不上眼兒的小白槎子,還做夢也休想哩!”
“加五……”大嶺子嘟哝着,仿佛也不很懂。
過下午,這是一天當中最讓人不生指望的時候,到處都是一種固定的冷落和灰心。
殘敗的淡陽彌留在秃樓堞子最高的一溜磚沿兒上,風勢約略收煞了些,沙原上除掉零落的牲口蹄印子,盡是像安靜的鹽湖粼波——不懂得蕩漾的粼波,繃硬的。
街頭的集場散了。
下市的販子、牲口,一行行地緩緩散去,在小鎮周圍的沙原上扯出幾道從十裡街蜿蜒伸展出去的線條,仿佛大風吹彎的蜘蛛網子軸線。
出決私通呼那蓋的大馬這個消息剛一傳到零落的集場上,便同時有三四個人飛搶到馬家報信,還有幾個搶慢了一步,落在後頭,也跟着來了,大概想看看馬家得報後是個甚麼情景。
誰也弄不清,大馬奶奶簡直顯得神經質地興奮了,好像盼望很久了,巴不得有這麼一天。
這情景叫老馬倌瞧在眼裡,疑在心裡,相當于聽見外邊那些風傳的不幹淨的流言一樣地冒火。
以前為沒這回事兒冒火,這一刻為了發覺真能有這回事兒冒火。
于是老馬倌更有理由相信自己打這一輩子的光棍,一點也不虧了。
大馬奶奶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連大嶺子在内,吆喝支使着大夥兒擡棺到法場去收屍。
老馬倌沖着衆人直跺腳,甚麼都說不出,然後氣橫橫地摘下耳護子,三步并作兩步搶出來,他不知道門前分别通向集外集裡的兩條路哪一條重要。
南面,集外那邊,那些一簇簇偎擠在黃霧之中沒倫次的火成岩石叢,所謂法場,習慣上就是在那兒。
往東去,進街口不遠就是監獄所在。
近晚的尖風冷厲厲地刮着鼻頭,老馬倌戴上耳護子,選擇了法場。
穿過街頭林立的牲口樁子——在老馬倌的眼裡比平時多出一倍,碰頭碰臉的,衰老而伸不直的兩腿,難為他那麼奔跑。
心裡可沒法子接納這個顯得突然的絕望。
或許是陪斬,許多出決的囚犯家屬都會援着雲王爺的例子,絕望裡生出這種妄想。
陪斬罷,那會是陪斬的。
二毛子要的是銀駒,雲王爺就是那樣被脅迫交出了火龍。
二馬爺若能為他老大想,也該把銀駒送回來;也許就是今天,二馬爺把銀駒送回來。
也許來不及了。
雲王爺交出了火龍,照樣還是領着家口子弟逃進翁衮山裡去當大首領,那麼些拉遊擊的,未必都有甚麼大走小走的。
想着家裡面大馬奶奶那麼稱心,哈爺又冒火了。
“搗八輩兒的!大馬爺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哈老頭兒也不甘心眼看你頂着大肚子現世!”
“哈爺,出甚麼亂子啦?”
路上下市的販子當中有個趕腳的招呼他。
“你休想!你休想現大馬爺的世。
”
老馬倌回頭瞪了那個趕腳的一眼,好像到處都是刺弄他的那個挺着大肚子的大馬奶奶。
他一氣,下路走,漫抄荒兒岔往那些怪石叢的方向去。
落日飄浮在沙原的盡頭,好像帶着點浮動,渾濁濁的天空有一些要燒霞的意思。
沙原上的晚霞一燒起來就熾烈得不可遏止。
然而此刻落日是淡淡的慘慘的土紅。
老馬倌伏到一塊頗像一隻睡卧的綿羊的黑岩石上,這才忽然盤問起自己怎麼昏頭轉向跑到了這兒來。
誰家的一隻打野食(尋找死屍吃)的長毛牧羊犬,仿佛被人發現了丢臉的行徑,很羞愧地瞅着老馬倌,輕輕退進岩叢裡去。
遠遠地朝着街裡望去,街口往外吐着人,緩緩地湧動。
尖細的白色亡命旗出現了,在人叢的頂上蠕動。
老馬倌一陣子感到胸口裡讓甚麼東西給壅塞了,熱的,滾燙着人,又像是冰涼的,酸螫得緊彎着腰。
重又擡起頭來時,他可發現亡命旗竟是兩支,剪刀的兩股刃子似的,一錯一錯朝天剪着甚麼。
于是哈爺拳頭緊抵住心口窩兒,急促像打着寒顫地念着真主,念着他伊斯蘭教的阿拉。
但求是陪斬罷,我拼上這條老命也要上翁衮山把銀駒拉回來。
人群在沙窩子裡跋涉,一個個癡傻傻地直着眼睛,仿佛被一種甚麼邪術催使着。
他們不知道甚麼,不懂得為着甚麼,就那樣木木地往前撥動雙腿。
大馬爺倒十分鎮靜,除掉臉上有些浮腫,和九斤大鐐墜住腳,不得不拖着囚犯的步子。
至于周身的龌龊破爛,以及兩隻赤腳上一直不收口的血赤赤的凍瘡,這些都不能使他像個囚犯或盜匪——話說回來,這哪犯上一點點個死相不是!
老馬倌至死也不能相信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漢子,待會兒就會歪在沙地上甚麼人事再也不知道了。
一股老淚湧出來,不分顆兒,一湧便湧成好幾行淚水。
大馬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