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的。
可見動心的不光是我一個。
這女人也不是存心要帶走月台票,出站沒收去,信手就丢了。
送走的那個人一定不怎麼緊要,不然就盡可留下來作個紀念了。
誰也說不定,誰知道她不是剛剛送走嚴加管束她的那一對眼睛!這樣誇張的扭動,說不定就是有意招攬甚麼的。
可見我也不是急于要怎麼樣,不的話,盡可喊輛三輪跟蹤她。
不能幹那樣的戆事,沒把握的。
倒是丢在地上曾被那排美齒咬過的落單兒月台票很逗人味口。
撿是不怎麼好意思撿,除非下作一點兒,蹲到那兒緊緊鞋帶甚麼的,犯不着。
但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這張被丢棄的月台票是個甚麼來曆了。
就像沖着車站的花園中央那棵龍柏一樣,沒有多少人還記得它是誰在甚麼時候栽種的,我知道,去年送我女人回娘家過清明的那天。
那人姓甚名誰雖不知道,那副尊容真不易忘掉,在哪兒碰見都還認得,盡管那樣的人到處都有的是,白軟軟的矮胖子,白軟軟的小胖手,戴一隻俗透的白金戒指。
大約頭一天就挖成的坑洞,樹苗也是工人放進去的,新土的表層已讓風吹幹了。
白軟軟的矮胖子不知有多笨地鏟了兩下土,填進樹根底下的洞窖裡,鏟起的泥土怕還不到一捧,險些連人也帶動得栽倒了。
那隻白金戒指若是戴在鐵路工人的指頭上,人便相信那是錫的了。
時已一年多,樹也居然活了。
可現在究竟我要去哪兒?想跑的地方太多,反而有些走投無路。
該去探望探望的朋友老鄉真的很多,想起哪一個,都該去看看。
平時下了班總像趕命似的往家趕。
趕到家做甚麼?還不是發發老婆脾氣,打打孩子屁股,沒工夫看朋友看老鄉,這日子真是窩囊。
可是這麼樣不清早不晚上的,時候不是時候,看誰去?找一個不在,找一個又不在,不像個遊魂麼?不如就去老關的小店看看他生意做得怎麼樣。
老關這個怕老婆精,不該吃他女人那一套。
沒兒沒女就沒兒沒女,三千塊,往哪兒花不掉,買一個小養女來墜腳。
買斷了也倒罷了,那個親爹常那麼借口去看孩子,去一趟就借兩文有欠無還的債,零零碎碎怕也借走不少了,還煙呀酒地招待。
買那個丫頭就和貪便宜買賤表一樣,三天兩頭修表的錢,夠買兩隻三隻的。
老關也是瞎精明,那個小店倒有多大出息!讨那樣的女人也是債,夠他還一輩子也還不清。
真的,年頭怎麼能不變?從前是多子多孫多福壽,現今真是成得起家,養不起孩子——這個斷子絕孫的年頭!老關哪,有福不知享,就不知道他這麼一對無産階級的小公母倆日子過得有多松快,他不看看我一年一個有多苦!打算買那個丫頭做養女,跑來讨主意的時候,這些話都勸過他的。
其實呀,讨甚麼主意?壓根兒他就做不了他女人的主。
人真不能吃老婆飯,發老婆财。
當初就圖他女人前夫撇下的那份兒産。
圖得好!蠍子掉進磨眼兒裡——有一螫(折)必有一磨。
那份兒薄産也沒當甚麼,一場子宮炎便花得光光了。
為人真貪不得便宜。
夫妻,夫妻,不是福就是氣。
不過我可也沒沾上甚麼福邊兒,比他老關少受點兒氣罷了。
老關竟然遷居了,四扇拉門嚴閉着,上面貼一張不很新的紅紙條,很賴的毛筆字,吉屋招租,一定搬走很久了,不知生意做砸了,還是發旺了,或者租約到期了,從來也不曾聽他談起過。
算算看,該有多久沒碰面了……那個招租的招字,跟擡字分不清,正字兒沒寫成,還草呢!
算上半天也沒算出,上回碰面是個平平常常的日子,不是甚麼節氣,也沒有甚麼相關的事體可以幫助記憶。
大約不出三個月;這也靠不住,常常無意中碰見誰,快有兩個月沒見面了罷?人家就矯正你,或多或少,出入很大。
這總要問問左鄰右舍一下才行。
就是那麼不喜歡跟素不相識的人交道,老覺着陌生就是敵對。
看看左近的閑人,似乎都不是很和氣地等着你去請教的街坊,生意又都很忙,犯不着堆着笑臉去打擾人家。
經常地,為了問路,得買那麼一截紫甘蔗提着,最便宜的還是買包火柴。
這附近,沒賣水果的小攤兒。
老關的小店搬走了,連火柴也沒的買。
天色還這麼早,又該往哪兒蕩去了?找關書禮不是?誰這麼招呼。
找這聲音,原地整個轉了一圈兒,是這幾個圍着攤子吃陽春面的家夥罷?中間一大碗黑糟糟的炒酸菜,另外一瓶剩不多少的辣椒醬。
能有多點兒營養呦,吃得那麼有滋有味,填肚子也填不結實,幾個人都埋頭吃得挺熱烈,一個也不認識,一個也不像能騰出嘴巴招呼人的。
坐歇歇罷!這才發現面攤子老闆笑臉一直沒收,等着我看他呢。
搬走很久了罷,看樣子?湊過去,看他理起一把預先都備定了分量的半幹面條,解一團繩子似的解開來,抖着。
也有……翻着比他本身要老一些年紀的眼睛。
怕也和我差不多的很沒記性。
那雙眼睛要比他本人長十多歲的樣子,腫垂的眼泡,要不是剛睡醒,就一定是熬了夜。
搬走個把月喽!好像帶點兒嘲笑——你們這是甚麼不打緊的朋友,搬家個把月都不知道?老闆那副似笑不笑的樣子,似乎帶着這味道。
生意倒挺好的!有甚麼好?屬小雞兒的,刨一爪,吃一爪。
老關也沒說搬哪兒去了?好像老關談過他這個賣陽春面的老鄉,老家裡隻隔幾裡地。
常挂在嘴上,花過上萬塊讨女人。
面也沒見,給人玩了。
可惜沒怎麼專心聽他聊,或者講的是另一個,不是這個小生意人。
但聽口音,跟老關是一個縣裡的總沒錯。
好像那一次老關找我過過目。
一份申請煙酒配銷執照的申請書,要我看看妥不妥當,便是他說的那個賣小食兒的小老鄉起的草,也不知是不是這個陽春面攤子的老闆。
面在深鍋裡,翻着紗櫥底下的抽屜,翻出一本大的和一本小一點兒的賬本。
那上面帶着一支線拴的六棱子黃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