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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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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鉛筆,不大長,頂下帶橡皮擦子。

    擦子沒了,嵌橡皮的箍子給咬得又爛又癟。

    找甚麼東西,也不知道。

    面鍋噗了。

    坐歇歇罷,九路車到底,地點我來給你找。

    撈面的竹罩瀝抖着還沒十分脹開來的面條。

    紗櫥裡倒有鹵得黑油油的豬頭肉,和幹子,沒有鴨翅膀。

    有的話,就給他添點兒生意。

     熟人熟世的,慈甚麼悲?别打那樣的交道,免得好像彼此都欠了情分。

    這樣的素面真也沒甚麼味口,來盅高粱倒還湊合,他這兒也沒有。

     真相信他勒着圍裙的肚子裡時刻總有兩盅壓底子。

    酸紅紅的大侉臉,圍裙是面粉口袋做的。

    我看他也是那種熱心腸的人;這種人精力多半都很旺。

    看年紀自然是五十開外,鍋底一把、鍋頂上一把地忙。

    看着不怎麼吃勁,體力差點兒真還扛不住。

    憑這樣忙法兒,偷閑也偷不到,不光是工工整整給我寫了一份老關的地址,還畫下了九路車下車以後的路線。

    畫着的工夫,為了辨一下方向,還試着轉一轉身,閉上眼想一陣子,認可地點點頭:對了,走到這個丁字路口,往左拐,直朝前去就行了…… 我真該來碗陽春面;花的不多,生意人嘛,進一毛錢也是生意,他這樣子待人,真叫人過意不去。

    或許他是用這個招攬生意的。

    果真拍拍屁股就走,讓人殷勤半天,落場空,多灰心,多怪你這人不知分寸! 但也别看扁了人,一片古道熱腸,哪裡離了買賣就不成事!或者他跟老關的交情不錯,受了老關托付的;算了,吃他的甚麼陽春面?讓他把人情記到老關頭上得了。

     敬一支煙罷,該有的禮數,可又實在不想陪着抽。

    單敬煙,自己不抽,分明用香煙來酬謝人,似乎太現眼。

    陪她們娘兒幾個候車的那三四十分鐘裡,一支連一支地點煙,口腔裡像給鹽腌過一樣地發木,嗑多了五香醬油瓜子也會這樣子。

    反而他敬起我煙了。

    不了,不了,走了!這怎麼成?打擾了。

    再不走就不識相了。

     别看他鍋上竈下水深火熱地忙,也是個勞苦命。

    恐怕是個老光棍。

    要是沒記錯的話,給人坑去上萬塊,老婆影子還沒見,真不是滋味。

    像這麼樣厚墩墩的熱心人,不管怎麼樣,惡拳不打善臉,居然也就有人忍心剽他的荷包,小本兒生意,倒能有多大的出息!還是該給他添點兒買賣,就算是沒胃口,當藥吃也該照顧他一碗陽春面。

    這也和萍水相逢差不多,他姓甚名誰,我姓甚名誰,彼此不相知。

    東倒西歪的小籬笆院子的日子,已把人心擠得扁皺皺的,都是紅着兩眼睛看人走運,笑起兩眼睛看人倒黴,誰也不以為人間還有一點甚麼也不貪圖的好操行了。

    這倒也罷了,有這種古道熱腸,很叫人樂觀。

    也是受人白眼太多了,受不得人一丁點兒的好處,受了就想趕緊報答;如同受不得人一丁點兒的窩囊氣,受了就非要立時立刻地報複不可。

     心地這樣狹了,都小器得心裡盛不下一個拳,小人!要說必得吃他一碗面才算是酬謝他這半晌的殷勤,面也不是下雨下下來的,不要本錢嗎?又油又鹽又蔥花,炒酸菜辣椒醬盡吃不算錢,都要下本兒的,外加起五更,睡半夜,工夫在裡頭,将本求利,酬謝甚麼?把人看作化子了。

     也不能老怪自己小小器器的。

    這個世道,冷臉子多,熱臉子少。

    挨慣了冷臉子,碰上個熱臉子,就使人急急忙忙地圖報,連孩子們都染上這個毛病了,有新的穿,有甜的吃,爸爸爸爸喊得那麼響,等不及火車開,就比賽着喊再見。

     看看手裡這張地理圖,畫得還真不賴,有條有理,曬藍圖也曬得了,那麼順手畫的。

    多謝了,勞你畫這張圖。

     真虧得這麼一張有條有理的地理圖,按圖索骥,沒費勁兒。

    要不然,多少巷多少衖多少号之多少,那麼曲曲拐彎的門巷,三輪車也得多轉幾遭兒,除非額頭上貼郵票。

     奇怪!你怎麼找到的?頂面老關就來這一手,半驚半喜的,好像他搬到這兒來,居心就想叫人找不到。

     你是躲賬來着,搬到這麼個鬼地方! 誰不想住西門町,衡陽路?看他衣帽整齊的樣子,手裡握住一把對号鎖,好像要出去。

    又似乎不是,隔着一間外廳,對房裡不是他女人嗎?嫂子忙着甚麼?我可要擾你一頓晚飯啦!這房子不怎麼像樣,倒夠寬敞的,兩房一廳。

    你認錯人了!老關忙不及探過頭來望望對房那邊,慌張地笑笑。

    我真還不打算服氣認錯兒,當真看走了眼?真冒失,虧得沒冒出甚麼葷玩笑。

    我當是那邊一間也是你的。

    看那後影可真像。

    煙把他一隻眼睛熏得睜不開。

    哪那麼闊!就這,還四百塊呢,外帶三千押租,外間跟房東兩家合用的。

    他還是抽的這個牌子?這可跟他為人那麼死掯一樣。

    嫂子呢,帶小養女出去了?對房那個隻看到大半個後影的女人大約在熨衣服,隻一隻胳臂在那兒一來一往地動。

    你說像不像,打這邊看。

    還怪我認錯了人?老關吊吊嘴角,那也算一種嘲笑。

    回去拜拜啦!不屑地笑笑,抖一抖身子。

    好像是說:咳,婦人家,淨這些噜蘇!真拿她們沒辦法。

    這又有甚麼呢?回娘家嘛!我可猜準了你;他用紙煙點着我:一樣,也給摔下來了不是?我這是神機妙算,要不,你也想不起要到我這兒來讨飯吃,請都請不到的。

    那你就請罷,你不是打算出去?他還握着那把對号鎖。

    出去修五髒廟啊!我請你吃海栗子去,大嫂不在家,多儲點兒荷爾蒙等着。

    你還是那一口土腔?甚麼海栗子!老關緊緊褲帶,大概他真餓了。

    海栗子就是海栗子罷,你用閩南話,噢啊,還不是土腔!走,别噜哩吧嗦的! 鎖門的工夫,女人轉身向着外廳。

    煮你的飯吧!招一招頭發,靠到門框上。

    身段兒雖像,臉蛋可比老關的女人俏多了;鼻子眼睛生得那麼鮮活。

    人一離開老婆,恐怕看甚麼樣的女人都鮮活。

     來了朋友,我還是出去。

    老關可也舍得把嘴上香煙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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