髒玩意兒。
比起來,米粉的味道雖不怎麼妙,總還能把肚子填個飽。
這樣的好東西你不吃?真沒口福!老關把我的一份也拿過去幹光了。
得空我就吃它一盤兩盤的。
真不知他瘋的甚麼勁兒,吃得滿鼻尖的汗珠珠。
幹掉罷,還再來點甚麼不?他舉起小半杯的生啤酒,不聽聲音便一口吞下去。
嘴上挂着沫兒,還說隻喝一杯呢,兩大杯也光了,咂着捏過鹵鴨翅的油指頭,一離廊下這個攤座兒,他就等不及地說,原先不也還是吃不慣?沒辦法,醫生說的,多吃點海栗子,我還有希望。
怎麼說?有甚麼希望?倒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說。
怎麼不要希望?總不能單靠咱們那個小養女傳宗接代罷?
這事倒很新鮮,吃牡蛎居然跟子嗣有關系?真還沒聽誰說過。
但又似乎忽然想通了。
這呀,這不是年輕時好事行得太多了?這咱子恨病吃藥地進補?别混扯了。
老關貼近我耳朵說,牙簽把我腮幫子也戳痛了。
咱哥倆交情快十年了,我可從來沒跟你露過——甚麼人我也沒露過——那年住院你是知道的,說是割盲腸,哪那回事兒?我是給她弄得立愣着眼睛。
其實啊,手術動過了,沒用,反而更壞事兒。
我真一點兒也不曉得。
不光是你,除了我女人,誰也不曉得。
所以她要買個孩子來撫養,你想我還有啥鼻兒可擤,借的利息錢買的那個小丫頭,你聽說有過這種事沒有?我搖搖頭,不光是表示從沒聽說過這種新鮮事兒,也覺得這種情形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咳,最近倒有點起色,聽那位醫生的話,倒還真的有點兒靈驗了。
就隻是要點兒耐心,老毛病,不是一年半載好得了的,眼前總算有那麼一線希望了。
真的,我倒一點兒也不曉得,要不是你這麼談起來……我這麼重複着,好像到今天才知道他這份不幸,感到很抱歉。
苦啊,你不知道這滋味有多苦!果真心裡不想嘛,倒也罷了!偏又不是那回事兒。
原來他老關那麼怕老婆,是有道理的,那就怪不得了。
那麼一說,我那些疑心真是邊兒也沾不上。
他老關雖不一定就是君子,我可是以小人之腹在度他,實在不應該。
這該跟你道喜了,大事!吓,還早,等我請你吃喜蛋時,再來道喜也不遲。
這也怕要兩三年以後。
喝,方才還跟我正經呢,甚麼怕惹上病了……别提那些罷,我可沒打算告訴你,念在咱們哥倆兒不外,我才說出這個!去他的,還不是喝多了!我才不領這個情。
這不是挺煞風景!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那個小蠻腰,老要招一招頭發……也沒甚麼罷?鮮活雖鮮活,我總還不該老在老關面前談葷的,造罪呢!再也不要提它了。
但你老關走了十個老婆也不用慌張,我可不大沉得住氣。
今天自然是完了,明天不知怎麼樣。
好苦的老關!我心裡感慨着。
不過也難怪,如果他這個病是玩兒出來的呢?是否也該多多地同情?我倒有些迷惑了。
果真那樣的話,同不同情是一回事,該怎麼管管自己也是一回事。
這幾天的日子就不知道該怎麼打發。
要不要買二兩茶葉?香煙我身上有。
生意不打算做了嗎?望着他,望着他拖在馬路邊上幾條深淺不同的影子。
生意總得做啊!不過那種門面生意也着實累人累得緊,改行,我做做别的,那個小店倒折騰了一點錢,加上得了個末會,或許還有運氣給我抖一抖。
門從裡面插上了,這麼早。
老關沒有立刻去敲門,兩人就靠在屋檐底下,傻傻地對着望。
大約他是害怕房東上了客人。
屋檐遮住巷口的路燈,屋檐的黑影齊着脖子把他腦袋吞下去了,香煙的火頭懸空吊着。
不行,我得回去,一竿子衣服還在院子裡。
這是借口,我怕他房東上客人,夜裡睡不好覺。
這天,不會變。
老關走出檐底,望望天色。
天上滿是星鬥。
我倒不是擔心天變,擔心小偷。
咳,一竿子衣服能值多少?也别說,值是不值甚麼,丢掉一件就得重新買。
走罷,還是到我那兒聊去。
看出老關酒後很困倦,我倒希望他不去了,就此甩開他。
剛得點兒自由,别又給他剝了去,事先真有些欠考慮。
我是懶得再去你那兒了,聽我說,别奔波了。
他用手指的骨節去敲門,敲得很清脆。
她們娘兒四個該到哪個站了?不知何故,又順便念了她們一下。
低頭看看,表上的時間使人很吃了一驚,這才想起中午忙這忙那,忘掉上勁兒了。
進去總要進去一下,對對表,我可還是要回去,不比你這兒,家裡沒人不妥當,單門獨戶的。
越想越覺着該把老關甩開。
門從裡面打開了。
外廳沒有開燈,靠着這邊那邊一些不吃勁兒的餘光,那個面目和身段兒,真不甘心。
一百二,不貴,當然便宜也沒好貨。
對對表,會不會是老關跟我扯了謊?不相信他有那種暗病。
管他的,時候不是還很早嗎?站到巷口這兒,又有些猶豫。
那一竿衣服,真該回去收收才行,老婆囑咐又囑咐過。
又是那種煩人的碎碎瑣瑣的雜事,心就沉沉的不是滋味了。
回去罷,明晚上再來聊!話一出口又不舒服了,淨惹這些牽絆,管他!如今是斷線的風筝了,飄飄看罷!人怎麼會這麼空空蕩蕩的?
還是回去,沒甚麼意思,找點兒管束也好。
其實也并沒有主意要怎麼樣。
女人在家,嫌煩;不在家又嫌空。
想要點兒甚麼來補充,就是這種感覺,不飽不餓的,看甚麼都饞。
許久都沒有走這麼多路了,站在十字路口,一時決定不了要怎麼樣,真想摸出個角子碰碰運氣,其實又有甚麼事可以由人來做主?就隻這麼一點點、一點點的淡淡的欲望,可強可弱的欲望。
幾盞有遠有近有東有西的燈光,把我這個孤獨的影子四下裡投出去,看哪個影子最清楚,就朝哪個方向去,這倒公平,我就是這個主意了!很賴的主意,說不定也是個很好的主意,數數看罷……
一九六三·一一·闆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