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黑狼比落花生那麼大的孫子要中用多了。
過不多久,部隊開拔了,就在當天夜間遭受到敵人的襲擊。
敵人一層層包圍上來,愈戰愈多,整整苦戰了兩晝夜,郭營長陣亡了,一營的兵士和軍官被兩個支隊的敵人大部吃掉。
黑狼急切地繞着主人的屍體打轉,舔他主人血迹斑斑的面孔,騎在主人的身上,近乎性行為那樣地抖動着,使他達到了悲痛的頂點。
他一刻也不肯停歇,固執地要把主人從他所不了解的死亡當中拖回來。
但在這持續的絕望的努力中,忽然他參悟到一個新的希望……
他偏視着主人以及同樣命運的戰士們,血腥的氣味隻有使他厭惡。
氣壓低,氣候過分地惡劣,這使他隻想一口口吞下大把大把的青苗,刷一刷翻騰的腸胃。
可是遍地盡是血腥,隐隐的腐臭,以及刺痛鼻管的強烈的煙硝氣味。
他壓制住痛傷,跑開了。
并不是恐懼地逃避甚麼,或者背棄他的主人,他不顧一切地埋頭狂奔,不斷地從敵人包圍的空隙處秘密爬行,從被毀的橋梁下面泅水過河,從小的溪流上奔躍過去,在黝黑的原野上,他隻管逃命似的撒開四肢狂奔,隻有一個企圖,他要向景老爹家求援。
周身的氈毛濕透了,一天的行軍路程,他迅速地跑完,炮火遠去,耳畔的風聲遮去了那些摧殘神經的槍響。
他跑進景老爹的村子,迫促地喘息起來,差不多要癱倒,再也擡不起蹄子。
粗壯的四肢在平時好像有用不竭的精力,但經過這一程長途的奔躍,疲倦得似已不是自己的筋肌,地面綿軟軟的,蹄子好像遠離開地面,一踏一個空。
沉睡的村落也異乎尋常了,它不該睡得如此死寂;除掉附近窪地的蛙鳴,村子裡像是空了一樣。
黑狼向村裡潛進,謹慎地戒備着,偶爾有甚麼草木搖動,便縮回拖在外面的舌頭,屏息聆聽,直到判斷情況安全,或者窒悶得忍受不住,才又重行咧開嘴巴,呼呼喘籲着。
夏夜悶熱的空氣裡,有一種惡臭強烈地刺戟着黑狼。
這是極其突兀的氣味,他鼻尖劃着地面,一路追尋過去。
這氣味愈來愈使黑狼不能忍受,恐懼中充滿着殺機。
終于他發現一張釘在土牆上血淋淋的皮,那白底黑斑的尾巴是他熟悉的。
他瞪視着,鼻尖在空中劃動,嘴唇掀動着想要吼叫,卻警覺地沒有吼出來。
他繼續搜尋,三天前還在一起追逐戲弄的友伴,盡都這樣悲慘地被處置了。
他痛苦得直要嗥叫起來,急急地奔向景老爹家去。
黑狼的神經開始紊亂了,日來的一切殺戮,一番連一番不容他抵禦地打擊着他。
他不是沒經過戰火,不是沒見過人們的殘殺,但是沒有過這樣地使他傷痛、絕望。
景家的情形也變了,也包藏着可怕的敵意。
在爬滿葫蘆秧子的涼棚下面,地下橫橫豎豎地躺着些陌生的兵士,他膽怯得不敢打從他們中間通過,焦灼地隻管在景家門前徘徊。
豬圈空了,他走進去,又急促地跳出來。
天上一顆星也沒有。
饑渴的想念,饑渴的求援,最後還是逼使他溜着院牆的牆根,溜向堂屋裡去。
中途絆着了一向用來喂飼他的瓦罐,使他擡起的一隻前蹄,許久許久不敢落地。
他一個個嗅過去,獨獨少了景老爹的兒子。
他坐到景老爹的炕前,這才發覺老人瞪着眼睛,一動不動,輕輕在歎氣。
冰冷的鼻尖觸到老人擱在炕邊兒的一隻手,老人一骨碌坐起來,驚懼地停住了呼吸。
黑狼伏過去,下颚貼到炕上,高高地揮動着尾巴,喉管裡乞憐地呻吟着。
葫蘆涼棚下面的鼾聲盡管帶着監視似的威脅,黑狼卻忘掉理會這些敵意的陌生人,他攀上老人的膝頭,盡性地扭動起身軀。
景老爹慌慌忙忙拔上鞋子,把黑狼帶出來,從屋角的走道裡轉到宅院後面的桑園。
老人蹲下身子,也不管他脖子上刺人的“狗衛”,緊緊抱住他,身上傳過來一陣陣顫抖。
景老爹把他當作個懂事的孩子,輕聲問長問短。
他隻聽得“黑狼黑狼”,其餘全不明白。
隻是他确定了老人差不多像他一樣地恐懼不安。
“去罷!黑狼!”最後景老爹傷感地說,“老爹這兒留不得你,誰家也不準有狗,不是老爹不留你。
”黑狼似已領會景老爹不能幫助他去救回他的主人,甚至趕他離開這裡。
但他纏着老人,不肯離去。
老人推他,打他,把他擺脫掉,就急忙回進去了。
黑狼站在桑園裡,搖擺着的尾巴漸漸放慢了,心裡盡是委曲。
景老爹龍鐘的背影終被一堆麥穰垛遮住。
他嘗試着向前挪動,還想挽回一線希望。
他不相信景老爹就這樣絕情地不理他。
良久良久,黑狼目不斜視地凝望着,仿佛可以望出一個景老爹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