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縱身跳躍着,努力想躍上高不可及的牆頭。
努力的結果,使他絕望中突然想到要繞到前面去,屢次跑到中途又折回來,怕又失去了牆頭上的景老爹。
最後,從那上面丢下一個冷馍馍,他銜起來,就看不到景老爹了。
東天邊已隐隐放白。
他伏下來,冷馍馍放在兩隻前蹄中間,沒精打采的,還不甘心就這樣地走開。
天微明了,村落仍是死的一樣,聽不見雞啼和犬吠。
起早的農人來到井邊汲水。
早黃的湖桑葉子一片片飄落。
田野間的高粱砍倒後,隻剩下滿目半黃的大豆棵,三五裡内,一眼望去,空曠得一無遮攔。
田野裡有荷槍的小行列走動。
黑狼油然地生出強烈的希望,不自覺地擺動起濕漉漉的尾巴。
他原是伏在金針菜的墩棵間,試着站起來,意欲迎上去,仿佛這些槍的會帶他去尋他的主人。
汲水的農夫無意中發現了黑狼,驚訝地呼喊着。
他友善地向他們搖搖尾,低下頭看一看面前的冷馍馍。
那個給他帶來希望的小行列,眼看走近了,盡管都很陌生,卻和他主人的兵士并沒有分别。
他遲遲疑疑向他們走去,警覺地豎起耳朵。
猝然行列裡一個人喊嚷了:“馬虎子
一見這情形,黑狼扭身便逃。
立時就有一槍打過來,彈着就在前面不遠,揚起一股塵沙,他拼命奔馳,本能地覓取遮蔽。
背後是喧嚷的人聲,前面橫着一道長溝,待他縱身跳越過去。
但他靈機一轉,随即跳進溝裡,沿着溝底直向北去。
直奔到頭一座崗頂上,才敢停住往回看,拖在嘴巴外面的長舌頭,直滴着汗水。
農村晨霭袅繞,鮮紅的朝陽剛升上來,又走進堆積如山的雲層裡,隐約的幾道橙紅的光芒從那裡四射出來。
黑狼痛苦地坐下,大肆喘呼。
這是他最悲苦的一天,一切都要害他,都跟他作對。
強烈地思念着主人,他要去尋找,可是必須通過景家的村子才找得到去路。
這一天,他捕食了兩隻青蛙、一些螞蚱,飲下兩回泉水。
他發現傍着山泉有一個又黑又深的石洞,裡面沒有留存可疑的氣味,就躺下來,放心地一覺睡到天黑。
黑狼決心趁這給他一點安全的黑夜,去尋找他的主人。
他潛行下山,遠處凄怆的狼嗥,使他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樣,不知怎樣堅定他的行動。
景老爹的家又使他留戀了。
景嫂子親着他,為他偷偷地調拌了一盆碎馍馍,放進一把幹蠶蛹,他饑不擇食吞下一頓潤人的飽餐。
景嫂子摟住他,撫弄他,問他:“郭營長是不是不在了?”他隻感覺到被沉厚的溫馨覆蓋着,他糾纏着景嫂子,腦袋拱進景嫂子的脅下,脖圈上密密的釘子刮着粗硬的布衣。
涼棚下面依然躺着那麼多生人,鼾聲一刻不停地威脅着他。
許久,景嫂子推開他,偷偷地跟他私語:“乖,走罷!明兒夜裡再來。
”他不肯走,卧在她的炕前,直守到快要天明,才溜出景家,從那條長溝回山。
他很快就明白了,晝間,山下已不容他去了。
一天一天茫然地過去;黑狼白天在山裡捕食野物,甚麼都獵取,青蛙、螞蚱、兔子、斑鸠、雉蛋、雛雉,甚至小山獐。
他漸漸娴熟了捕捉的技術,懂得把後腿特長的獐子兔子攔截到山巅上,然後殘酷地戲弄它們,欣賞它們艱困驚惶地下不得山坡。
他懂得尋找野雉的窠巢,全憑嗅覺去搜尋雄黃氣味。
有一回他吃下一隻被狡猾的老兔子撕傷了的蒼鷹。
每到夜間,他總想去尋找主人,也總是到了景家,就流連徹夜,天明再回到山上。
一天,黑狼追趕一隻狡兔,後者深知自己的弱點似的,打着圈子不肯上山,黑狼努力地到處攔截,眼看接近山巅,不想一隻精瘦的小狼突然出現,截住了他的獵物。
黑狼憤怒地咆哮起來,向她直撲過去,那一眨眼的工夫,簡直要把她當作食物了。
然而真正地趕到跟前,那種埋藏在他體内的天性,使他的兇暴迅即軟弱了。
對方露出猙獰的白牙,但她緊閉着尖尖的耳朵,嬌小的身軀畏縮地坐在地上,向下彎曲的後股緊緊夾住尾巴。
黑狼自信居于優勢了,大膽地挨近一些,又挨近一些,嗅她的周身上下。
她低吼着發出警告,鼻子打出皺紋,忽然魯莽地跳回頭來襲擊他,咬他的頸項。
這一口竟使她自己痛嗥起來,打着轉轉。
脖圈上的長釘,把她的颚肉刺破了,可憐的小狼畏懼得後股索性貼到地上,龇着銳利的牙齒徒然作無效的抗拒。
黑狼開始繞着她的周圍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