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甚嗎——?”
老伯母眼睛怕要直了。
“這孩子不是那種人,您千萬别誣賴了好人,不是那種人,老老實實的本分孩子,萬不會……這孩子會那麼糊塗?我不相信……唉,老實人嘛,或許一時糊塗也難說……”
那可怎麼好,老兩口若是知道了這樁歹事,我哪還有臉見人?
這個?世道,哪兒還有好人過的日子?老子的老菲利普給人偷了就沒人管,剛拉過一輛二十六吋的破平車,立刻就找上門來,好人還能活下去麼?
我看哪,一句話,這些吃冤枉糧的警察鬼子,專門跟老實人作對,說不過去。
收拾老實人,就這麼神速,這麼快當,真正的破案就鬧陽痿了。
人家不是說嗎?幹警察的就靠着保護男盜女娼吃飯的,這話假不了。
老實人早晚犯一次法——誰存心想犯法啦?老子那輛菲利普若是沒失竊,孫子才打過偷人家單車的歹主意呢!
老這麼冒雨往前跑也不是辦法罷,到哪兒躲躲雨——躲躲風險呢?
黃老伯那兒是去不得了,丢人現世的!
不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永遠不上門去罷?要是老不去打個照面,就更撩老人家見疑了。
幹脆,這輛破平車就暫時放在這個街廊底下,先去老伯處探探風聲,裝不知道。
問起車子來,丢了,照實說。
今兒報紙送晚了些,就為了車子給人偷了……
車子暫時放在這兒了,也用不着上鎖,誰拉走誰就拉去,趕回頭來看看,要還在老地方,對不起,再騎下去,這個賴主意倒不賴。
如今隻剩三份報了,除了黃老伯的一份,還有一處訂戶,剩總是要剩個份把兩份的。
方才賣給那個婦人也就算了,人家可不急等着查查兒子女兒可曾上榜了麼?這一點你可不夠厚道了,不該這麼做人的。
誰讓她平常不訂報來着,又不識相,送報的送報的喊着。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嘛,幹嗎呢?
巷口兩旁,一邊愛國獎券,一邊公賣局的煙攤,台灣,這就是。
黃老伯的門前沒人,白盔的家夥該走遠了罷。
“買一張!”
買甚麼一張?正倒黴的時節,買也是白費。
跟黃老伯公母倆扯個謊罷,不扯也不行。
老甚麼仁義人不仁義人的,倒黴人倒是差不多。
瞧這小路多爛!到處積水,到處擺些踏腳的磚塊,人走在上面左曲右拐的可像跳的甚麼舞,扭着扭的。
巷子裡的住戶就甘願這麼扭,真真的要他們拿那姿态扭個甚麼舞,怕又拿不出了。
那位警察老哥少不得也在這條爛巷子裡扭過了,可更夠意思。
再瞧這竹籬笆門罷,不敢惹它,不就等于散了麼?得輕輕端過去,端着端着,怎麼小心也擋不住一根根的竹子往下滑。
可憐沒人照顧的老年人,抽空來幫忙收拾收拾才是。
“真是喲,前腳後腳的工夫!”黃老伯母還沒見她人,就從屋裡一路喳呼出來了:“剛剛剛剛才走,派出所的,趕忙去派出所罷,報紙擺這兒行了。
你瞧,戴着雨衣怎還淋成這個樣兒,快進來換換衣服,換你伯伯衣服去。
不要凍出毛病來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哪,就是不知道愛惜身子,仗着年輕,不是我說……”
這樣的時候,就隻有垂手立站,等她老人家打開消火栓一樣,湧完了她那噴灑不息的庭訓,才有得插嘴的工夫。
“派出所怎麼又來找麻煩了呢,您老?”
“你瞧瞧你這迷糊勁兒,不是我說……”她老人家也不管人渾身濕漬漬地站在雨裡——盡管隻剩牛毛細雨不怎麼淋人了。
“你伯伯不是起早到壇上打太極拳了嗎,這兩天小偷不怎的那麼盛,想去買個菜,不等你伯伯回來,我哪敢離開一步呀!偷也沒甚麼可偷的,就這麼些破爛,可是破家值萬貫哪,給你破臉盆提溜走,就得兩手捧着水洗臉,不是我說……”
“派出所……”
“别提派出所了,你還要問?你心裡沒數兒?”
這可把人問惶了,心裡怎沒數呢?苦處跟誰訴去。
“你車子呢?自行車呢?你這個迷糊!”
果然沒料錯,車子的事。
跟老人家裝糊塗裝到底罷。
“誰的自行車?”
“你的呀,還會是誰的?”
“我的丢了,給哪個賊種偷去了,弄得我……”
“可不就是了!人家給你找回來啦,找你到派出所去領啦,還在這兒問這問那,不是我說,這麼大的人還不知道照顧自己……”
聽着老人家沒完兒沒了的唠叨,提了提貼在脊梁骨上的濕衣裳,真不大敢相信,居然兩部車子了,可那一輛總得盡快還人罷,算老子運氣不壞,連帶着那個失掉二十六吋平車車主也脫掉了倒黴運。
這日子似乎還不錯,還挺有指望的,去認我那輛老菲利普罷。
我這是幹了甚麼啦?黃老伯母可還在噜蘇沒完兒沒了……
一九六四·一〇·浮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