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報警,有的是車照,有的是戶口,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心安理得。
要好,誰不懂得?晚報怎麼送,撅着屁股跑?晚報訂戶雖不多,該跑的路還是一樣長,緊接着又是明天早報,就算再怎麼早,也得五點半鐘左右才分得報,跑着送罷,靠兩條腿折騰,夠折騰到十點鐘也送不完。
人家出錢訂報,看你的午報?歇歇罷,到一邊涼快去,不出三天,人家跟别人訂去了。
不出三天——話是這麼說,有的性子躁一點兒,一天就成了,還等得你三天?等你三天又該怎麼樣?警爺們也沒跟你訂合同,約定三天内把單車找回來交給你?
除非半夜就起來,馬不停蹄地送到七八點鐘,或許送得完。
這不是夢話嗎?哪家報館半夜裡出得出報?
老兄,得了,别仁義道德甚麼的,安安穩穩騎定了,管它是借來的、偷來的、順手牽羊拽來的,騎定了。
誰要是敢來認,誰替老子把那輛老菲利普找回來換。
對,就是這個主意。
不過明年辦牌照又有問題了。
明年?遠着了!你這個傻鳥,别的事上眼光幹嗎沒這麼遠?想那麼遠幹嗎?離明年還一大截日子,這八九個月裡,你保險不撞車?不坐牢?不得肝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話是有的,但看遠慮在甚麼事情上。
那是黃老世伯的克難屋山,怎麼脫掉那大的一塊水泥?唉,人老了,沒兒孫照顧,真還不行。
黃老伯老是那句話挂在嘴上:“今晚脫掉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
”念着念着,穿着穿着,七十多歲古稀高齡,怕真穿不多久了。
送份報給他老人家戴老花鏡子看,送的是刀刃兒上。
别的怎麼去孝敬呢?一年下來也不過四百出頭,孝敬甚麼都不如這個,一年兩節的,出手百來塊錢的東西,實在看不上眼,也拿不出手。
這好,日日拿起報來,看着念着,這小子不枉我把他千山萬水帶過海來,仁義人。
日日看報,日日念我這個仁義人,有恩必報,日日念着,和念着“今夜脫掉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一樣地挂在嘴上。
仁義人,黃老伯老這麼誇贊,逢人就誇贊。
哏,仁義人偷人家的單車送報。
别把話說得這麼刺耳。
放在誰身上,誰也吞不下這口氣;老子騎得好好的單車,自己血汗錢買的單車,破舊雖然破舊,不錯的,總是混飯吃的家夥,你小子偷了去,等于敲老子飯碗。
送報的,聽來刺耳,好歹也是正當職業,自由職業,新聞事業,傳播媒體,好好兒幹,誰也敲不掉你這個飯碗。
可你小子不是人揍的,硬敲老子塑料飯碗,不碎,可敲癟了,害老子幹起偷車賊,恨你個死!老子咬牙賭咒,抓不住你便罷,抓住你非抽你的筋不可,不是瞎發狠。
敲不碎老子飯碗的,敲罷,罄敲了不是金飯碗,不是鐵飯碗,卻是塑料飯碗,賤是賤,敲不碎。
老子還不是照樣騎車子送報!别扭而已。
得進去看看黃老伯了,好久沒來看他公婆倆,戶口在他老這兒,最近戶口檢定甚麼的,少不得用着我去跑跑腿。
但願倆老人家别留意這部車子。
留意也沒多大關系。
真正地要問起來,一句話就回掉了;譬如說……
不大對,那是怎麼回事兒?……
門裡出來個白盔老哥?
虧得晚一步,不然就碰上個正着,險哪。
一隻腿着地,單車來個急轉彎,二十六吋的車子就隻這個好處。
聽那老伯母吆呼甚麼來着?那麼大的年紀,嗓門還那麼高:“是啦,是啦,您再稍候候,待會該就送報來了。
”
不理她。
會能是甚麼事?警察老爺找上門來了?
這年頭沒道理可講,真是沒道理可講……
生平就做一次小賊——小賊也談不上,順便拉人家一輛破車應應急嘛,居然惹得官廳的人找上門,不公道!
真也是怪事,怎麼找到黃老伯這兒來了?
“老人家啊,打擾了,請問這個人戶口在你府上麼?”
敢情白盔老哥開了名字給老兩口認了。
“戶口是在這兒,人哪……”老伯母說話要噜蘇些,“半夜三更要趕去送報,人是仁義人,自愛着哪,怕我老公母倆為他起來開門關門的,門戶不能不緊着點兒,世道人心哪,不比往年了,他就搬去小南門,跟人家合夥租了間火柴盒大的小木房子,混飯吃嘛,咱們老家作戶(佃農)的兒子,人是往好學呀,亂世嘛,帶出來一個是一個……”
要是由着她老人家細說根由,怕值勤的警爺要換班兒來聽。
敢情由不得她老唠叨下去,警爺要問了:“這人現住哪兒,勞駕告訴我們一下……”
“我說他爺爺,你把小甚麼他地點開給人家……是怎麼來着,出事兒了不成?這孩子命也夠苦的了……”
天哪,警察老爺,啥事都好告訴她老人家,千萬可别——
“他偷了人家的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