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了。
即使在老二這家裡,除掉那張病床不是屍床,除掉從營養和醫藥裡賺得一些,九十度的伛偻也已經死了,見不到塑膠鞍出去,見不到載着一鞍的雨水回來滴濕了屋裡一遍又一遍的地闆。
然而畢竟還是活着,曲折在病床上,戴一副赝品赤金耳圈兒。
那一副赤金耳圈兒總之比那一對無禮品的聖誕襪更能提醒兒子們感覺着老媽媽的存在。
當守靈的夜晚,那一副耳圈兒引起兒子們和媳婦們的争執。
老大賢伉俪主張一房一枚分了做紀念,永留去思啊,不是麼?——孝子。
排隊排到二十五孝。
老二賢伉俪執着地主張陪葬。
——孝子。
排到二十六孝。
棺椁在笨如盤克夏種豬的靈車上,靈車在細雨裡,九十度的伛偻在棺材裡擺不平,雖然頭下腳下墊了不知多少石灰包。
那一對赝品該在密封的黑裡搖曳。
再度的赝品,守靈之夜終又給老大的媳婦換去。
樂隊奏起《風流寡婦》,節奏緩慢些,一樣地也備極哀思。
不自隕滅啊,禍延先妣啊,兒子們為那在密封的黑裡搖曳的赝品分外地哀傷了,嗚嗚地泣血,加上咚咚地稽颡,金耳圈兒如榮譽董事一樣地榮譽陪葬了。
而樂隊哀哀地重複着《風流寡婦》。
喪列很長,按照訃聞上面的秩序排列,大不孝,次不孝,大不孝媳,次不孝媳,不孝孫和不孝孫女,乃至不孝重孫,然後是成群結隊哀思狀的族誼、親誼、世誼、姻誼、鄉誼、友誼等等遵禮成服了。
三輪車隊載道士與花圈,和尚苦行着,然而袈裟太短,遮不住濺濕了的達克龍西褲。
雨裡旗幡挽幛垂垂的绉绉的,鼎惠懇辭來的今之古人、德配孟母、懿範足式、駕返瑤池種種水袖,備極榮哀的儀仗,比平交道紅燈還阻攔了更多的車輛和行人,滿街頭的傘,雨裡花豔的毒菇。
遙遙的、長長的儀仗行列,在交通警的口哨裡緩緩地蠕行。
在哀樂裡,孝子孝媳們被挾持着哀思而至于将近九十度的伛偻。
天是晴不起來了,天也哀哀地垂淚。
帝國遺風裡又少去一對曾是風靡的金蓮。
然而本日雖然陰雨,本日電視節目裡的籃球賽将不受影響,這城市裡已營造完竣一座全天候球場。
交通警吹出裁判的調子,吹的是老大失去兩分麼?還是老二犯規?棺材裡擺不平的伛偻,那一雙金蓮總之不必再為十天一次的交換場地在風裡雨裡不良于行了,總之這老妪——這被踢來踢去的足球,被傳來傳去的籃球也已全天候了。
天這樣又一變壞,太陽勢必又将長久地陷落,下罷,你這使人心寒的陰雨!
一九六五·八·二三·内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