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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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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魂的手就是那樣的罷! 然而并不是每夜每夜都是這樣,母親常時來,也常時不來。

     然而不管怎樣,不管那隻手有多使人恐懼,犇犇已經習慣了。

     ——那才是我親媽:你不是,你是晚娘。

     犇犇再次躲開塗着紅蔻丹的手,擺過頭去躲開。

     仿佛立刻振作起來,重重地放下毛筆,扯去畫着菊花的這一頁紙,揉作一個小團兒塞進嘴裡。

     “你這孩子呀,怎麼可以——吐出來!” 塗銀紅蔻丹的手兜到犇犇嘴巴前面等着。

     “快吐出來,一定要吐出來!” 一隻白嫩而纖細的手,掌心向上地等在犇犇口邊。

    但是犇犇堅持不肯吐出那個紙團兒,并且開始咀嚼,閉緊了嘴巴咀嚼。

     “你再不吐出來,媽就要——”這個纖弱少婦一下子就急出滿眶眼淚絲兒,“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要狠狠打你一頓——你還不吐出來!” “我也管不了鄰居人家說甚麼閑話了,就算我是個狠心的繼母……犇犇,你這樣淘氣,叫我怎麼辦?” ——怎麼辦麼?你走開!犇犇心裡叫嚷着,索性把黏黏一團爛紙漿咽下肚子裡去。

    ——你敢打我?你隻好一次又一次發狠,吓不倒我的。

     犇犇一直都不發一語,隻管在心裡和他這個瘦弱的繼母辯嘴。

     “你就這麼作踐自己罷,”繼母抹去懸在眼角的一滴淚。

    “等你擾亂我,擾亂到沒辦法的時候,犇犇,你想會怎麼樣?你爸爸早打算過了……” ——當然,早打算過了,打算送我到外婆家。

    外婆是母親的晚娘,但她隻能對母親使壞,現在有舅媽護着我。

     “不用我說了,你都知道,教養院那邊的情形,媽不忍心送你去。

    ” 犇犇這才擡起頭來,定定地看着他的繼母。

    一張清癯的豔妝的臉蛋,為甚麼看在犇犇眼裡總是單薄和寡情?犇犇就敢緊緊盯住這張臉蛋,盯住那一對單眼皮的鳳眼,能夠忍住澀痛而不眨一眨眼睛,總是要盯到繼母的眼睛先從他的臉上移開。

     ——你敢麼?你不是不忍心。

    你怕人家說你是晚娘。

     犇犇常時偷聽父親和繼母的私語。

    每當爸爸半個月或者一個禮拜回來一次的時候,孩子就強烈地需要從他們那裡刺探一些甚麼。

     甯可放棄和母親的鬼魂親近,有時忍住夜寒,偷偷穿過客堂,踮起光腳摸黑到西房門外,耳朵貼到木壁的縫隙上。

     白天父親問他要不要去特殊兒童教養院,并且告訴他那邊的情形。

    而在夜裡,繼母責備了父親。

    “人家要怎麼說我?特别是犇犇他外公。

    背地裡說甚麼,我不在乎,他外公那副生就的訓導臉,就能當面指着我鼻子教訓的……” 父親說些甚麼,犇犇就很少能聽到。

    那種嗡嗡的低音,滾過天邊的沉雷。

    繼母尖銳的嗓子無論怎樣抑制罷,總是爍爍的電閃,烏雲裡痙攣的金線,金色的龍須菜。

     不知道父親最後的意見,但是犇犇十分放心他們不會送他去教養院。

     要把偷聽來的急急去告訴母親的陰魂。

    等罷,等罷,許是母親已經來過,總是等到眼皮沉重得張不開了,把失望帶進夢裡。

    恍惚在夢裡夢外仍然最後地安慰着自己,明天晚上母親會來的;明天晚上……一定…… ——送我去外婆家,你也不敢。

    不用說送我到教養院去。

     犇犇一直瞪着坐在書桌一側的這個繼母。

    在那張濃妝的臉蛋兒上——這是夜裡,她塗抹成這樣的豔——犇犇能數出多少不肯饒恕的怨恨。

    父親就是迷上這張描眉畫眼的臉蛋,不肯守在家裡,當母親病笃的時候。

     “不如早死了罷,省得礙着他們……”母親在病痛的掙紮裡,跟姨媽咒怨着,跟所有來探病的親友一律都是這樣的咒怨——除掉錢阿姨,母親的同學。

     母親給病痛折磨得呼号慘叫的時候,犇犇能夠怎樣呢?他不敢進到母親的卧房裡,即使在外間,守着一堆做幌子的功課,也忍受不住和那種刺耳的呼号慘叫一樣難受的刺鼻的惡臭。

    那樣的時候,犇犇不明白自己身上哪一部分給搐緊了,給打擊着,隻管迫切地需要狠狠地咬住甚麼、抓緊甚麼、大肆破壞一些甚麼……那樣的時候,孩子狠命地龈咬自己的手腕,針刺自己的指尖,咬那鋒利的刀片,排着順序咬進每一個齒縫,嘗那刀片上鉛筆粉末的苦,嘗血的腥鹹…… 父親依然保持着半個月或者一個禮拜回來一次的老例,有時也帶回錢阿姨——現在的這個繼母——她和母親都是外公的學生。

     “犇犇交給你,我就閉得上眼了。

    ”當着錢阿姨的面,母親就絕口不咒怨那些——不如快點死了罷,省得礙着他們倆…… 可是父親和錢阿姨前腳走出去,後腳母親就拉住姨媽哀哀地哭泣。

     “大姐,我還賴着做甚麼,當初媽怎不剛生下就捏死我……” 母親咬住被頭哀哀地哭泣,她的嘴唇和牙肉都已蠟白蠟白的了。

     屋子裡漾着惡臭,漾到外間的客廳。

    外婆很少來,早晚來看一趟,總是捏住鼻子進去,捏住鼻子出來,多傷母親的心!隻有姨媽一個忍得住那氣味,終日終夜厮守在那兒。

     當間歇的病痛惡潮過去時,母親有絮絮瑣瑣囑托不完的後事,也有漾着夢呓一樣的嬌嗔,在她仰望着姨媽時,那張憔悴的臉容上,漾出一絲兒懵懂乳嬰的憨笑。

    時光倒轉的慰安,恍惚在姊妹倆骨肉連心的幻覺中搖蕩着,沉浮着,夢着。

     母親在絮絮瑣瑣囑托的後事裡,在懵懂乳嬰的憨笑裡,有大度的寬恕,直到下一波病痛的惡潮湧來之前,母親沒有咒怨。

     而犇犇永不寬恕。

     咽下一團嚼爛的紙漿能算甚麼呢?針穿刺了十個指尖也算不得甚麼,咬一嘴的刀片也算不得甚麼,除非搬下自己的頭顱,如攬在臂彎中間的這顆歪曲變形的頭影——你就不敢送我去教養院那樣的地方。

    即使送我去外婆那裡,你也不敢。

     ——就算你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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