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外公指着鼻子責罵你,也不在乎說閑話,媽可會替我報仇,用她冰冷的手,或者刺人的毛手,把你捏死!
母親的魂靈回來時,犇犇急切地抓緊那隻涼手,急切地訴說不完。
“媽,他們一定不敢是不是?”
“他們敢嗎?媽?錢阿姨隻說不忍心,她說假話,她不敢送我去教養院是不是?”
母親不會回他甚麼,鬼魂一定不會說話。
母親來時隻把一隻手交給犇犇,從不言語,然而曾有過抽泣,非常非常細微的抽泣。
“不要哭,媽,錢阿姨其實待我好好……”犇犇也曾這樣安慰過母親。
不知道自己說的真話,還是假話,不知道用甚麼才能安慰母親的魂靈。
犇犇常是自己哭着,勸解着:“媽,我好快樂,你不要哭。
”
母親的鬼魂來在犇犇的夢裡,當第一次那鬼魂回來的時候。
夢裡那雙冰涼的手撫在犇犇睡紅的臉頰上,夢裡犇犇沒打一個盹兒地就夢見那是一雙手。
母親鼻尖抽搐着歪倒了,死臨到母親的眼睛上,和手上。
死是個冰冷的東西,在母親的眼瞳上結一層冰,遂使母親的手也涼如冰凍。
曾抓住冰凍的手不放,要留住母親在死亡的這一邊。
怎樣暈天黑地的哭叫也留不住了,而母親悄悄地來在犇犇夢裡。
隻說母親已被那樣長的釘子釘牢在棺柩裡,被那樣厚重的泥土壓進地層底下,和混凝土封固住,一絲絲氣息也透不出,母親還是破去那一層又一層的木、土和水泥,來到犇犇床前。
“媽,死是不是很冷很冷?……”孩子蒙眬握住撫在自己面頰上的冰手。
一定很冷;棺柩裡鋪進棉被,人們給母親穿上長袖襯絨旗袍,托進棺材裡。
那是亞熱帶八月的天氣。
然而母親的手不曾溫暖一些,依舊冰得澈骨澈髓地冷。
犇犇抓緊這雙冰手,知道這是夢,緊急地告訴自己,這是夢,這是夢啊,抓緊它罷,萬不要松開,萬不要松開……于是被犇犇抓住了,抽不脫了。
“媽,真的麼?真的麼?”
隔一層羅帳,迎着對面窗口那種都市上空特有的微紅的夜天,犇犇看見床前這個黑影的輪廓,學校裡剪紙手工的剪影——犇犇從不用剪刀,總是用手慢慢撕他的手工圖案——其實這個不甚清晰的剪影,也真不是剪成的,應該就是手撕的剪影,看不甚清楚那輪廓,但有一束長發披垂在肩上。
母親病中頭發似乎很長,可是沒有過這樣長至雙肩。
鬼魂一定要是披頭散發的麼?人死了頭發仍要不停地長麼?陰間沒有剪刀,或者沒有梳子可以把頭發梳上去麼?犇犇确實有些兒怕害,放開那一雙紮人的冰手。
“你是不是媽?是不是?”
犇犇喑啞地探問,聲音裡有恐懼的低泣。
對方卻不回答一個字。
那影子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客堂裡挂鐘敲響了一聲,又敲響了一聲,又接着敲響下去……孩子不敢分心去數那好像沒完的敲擊,卻又為這響聲介入到他們中間,似乎有助于他壯起膽來。
“你會不會害我?不會罷,媽?”
面前這個模糊的黑影,似乎微微一震,急促而又輕悄地退去,就那麼消失了。
孩子跪在從身上滑落的被子上面,恐懼被失望替代了,失望像這個黑夜,無邊無涯兒包圍着這個失恃的犇犇。
失望像這個黑夜,真像。
但是有窗外那種都市上空特有的微紅的夜天,那該是黑夜中的微光——失望中微弱的盼望。
犇犇不知道自己盼望着甚麼,似乎也不需要知道。
不過這孩子在盼望,當第二天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當第三天夜晚、第四天夜晚,孩子一直盼望着,那麼地心焦。
孩童們很少會失魂落魄到那個樣子,總是獨自一個跌進深深的沉思,犇犇是個出名的頑童,居然連連地幾天不笑,不玩,不跳躍也不說話。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犇犇?”這個繼母——孩子的錢阿姨發現了,釘裡釘外地追問。
“來,換上鞋子,帶你去看醫生。
”錢阿姨試了犇犇的額頭,又試了犇犇的手心。
“換鞋子去,乖!”
“我沒病、我沒病、我沒病——!”
犇犇給釘急了,亂跺着腳叫喊。
犇犇恨死了繼母,連讓他安安靜靜好生思念母親也不準。
——一定是做夢的了……失望像陷泥,犇犇想把愈陷愈深的雙腿拔足出來,便這樣安慰自己。
可又不甘心,也不肯相信,明明那麼真真實實鮮活的景象,不能夠抵賴那是一場夢。
而繼母不給他片刻安頓,走裡跟裡,走外跟外,就寝了,她坐在床前不肯去。
給犇犇削一隻梨,一圈又一圈蛇樣的梨皮,一點點長下去、垂下去,削出又白又酥的梨,多稀罕的水果!
犇犇不要吃,隻要繼母走開,隻要等媽媽的魂靈來。
梨給送回有點兒生鏽的冰箱裡去,這個錢阿姨仍然回到原來的藤躺椅上坐下來。
犇犇不用去看,就知道繼母瞪着他。
犇犇側轉身去,背向着繼母。
聽見她微微的歎息,也聽見自己喃喃地說:“噢,她知道媽要來看我麼?為甚麼守在這兒不走開!”
繼母又在外間叮叮當當調奶粉,端來一杯牛奶勸他喝,擔心犇犇晚飯隻吃了那麼一丁點兒。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犇犇把被子也給踢光了。
他那個“不要不要不要——”,喊作“标标标……”壞脾氣的孩子都是這樣地喊叫。
漂浮在失望的大河上,載沉載浮地漂進夢裡去。
而醒來時,繼母睡在他的床邊上,身上隻穿一件家常穿的半長綠外套。
母親死了,父親來不及地把這個錢阿姨娶進門。
錢阿姨挑上西一間房做卧室,叮叮咚咚來不及挂上她和爸爸的結婚照。
東間房,母親生前的卧室,犇犇獨自一個睡覺的屋子,壁上依然挂着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
東間也是新郎,西間也是新郎;新郎是一個,媽媽卻是兩個。
錢阿姨來不及地釘結婚照,來不及地要帶犇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