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總嫌亮得早了些,當城市的太陽似落未落的時候,福成白鐵号那塊亞鐵底子黑漆字的橫招牌,便在這夕陽和街燈的争執裡,似明又似暗地拿不定是一種甚麼色氣了。
老的
每當這樣的時候,這個老人就該拖着他謀生的家夥,拖着他的疲倦,打了敗仗似的走回來。
總是那樣,老人說不完道不盡地跟自己拉着呱兒。
誰也不知道他說甚麼,帶着簡單的表情,和小幅度的手勢。
福成白鐵号就在這條小街的中央,這裡充塞着小型的盛衰和苦樂,小規模的熱鬧,小家小院兒忙碌不完的饑寒飽暖,小市民走出走進,小鍋小竈的炊煙沸騰了滿滿的街巷,總是這麼些罷。
那些發迹了的,也不在這裡砌高樓;倒閉的,也不死賴在這兒現世。
小街永遠堅持着一定的風格。
小街也仿佛是攔在兩道彎彎曲曲的長堤中間的一條小河,人流在這裡後浪趕前浪地遊動,淘盡富的和貧的,也不知流走多少嗚咽和歡樂,歎息總是多過笑聲。
而福成白鐵号多少有些頑強,多少人拿錢頂不走他們這間隻有一隻六十燭光燈泡的陰暗的小店面。
這老人疲倦的原因很單純,因為他老了,活着就是一種疲倦。
老人謀生的家夥也是一樣地單純;幾根不十分長的臭烘烘的竹條,紮成一捆兒扛在肩膀上,手裡拖一隻白鐵焊成的掏勺。
老人把這些謀生的家夥靠在店門旁,并不立刻走進去,不像離家一整天那樣急急地走進去。
黑沉沉的家舍,一團蚊蚋旋風似的釘在老人的頭當頂上打轉轉。
兒子還不肯收工,守着一張半坪那麼大的白鐵出神,手裡張着伽藍鳥的長嘴喙似的老剪刀。
這樣黑沉沉的家舍,似乎裡面沒有一樣是他需要的。
老人好像有意要躲避那些,便在門前陽溝的一長溜木闆蓋子上蹲下來,說這又講那,多半是憤憤的手勢和表情,一蹲就能蹲上個把鐘點,而甚麼也不等待。
太旺的人口堵住太狹的街道,永遠川流不息地在老人空虛的眼睛裡。
單車上載着長梯,載着塑膠檐溝,人騎在上面兩腳着地,踏着走着。
梯腳擦着老人的鼻尖流過去了,老人也不躲,知道不敢碰上他。
梯子盡是淋淋漓漓白石灰的幹迹。
這是誰家鋪子出的檐溝,漆成那樣死灰的顔色!但是漆成那樣也有生意包攬,他家福成白鐵号有半年沒包過裝檐溝的生意。
綠漆的檐溝,比這種死灰的不知漂亮到天上去,但是沒有生意。
家裡出了掃帚星,甚麼也别怨。
一輛小推車不知想要躲讓甚麼,彎到老人身邊陽溝的木蓋子上。
小販先還掀起推車的把手等候着,索性就停下來,也就差不多碰在老人的鼻尖兒上。
小推車上不少隻烏烏的木盆,裝着番石榴,小販一遍一遍澆着黃澄澄的甘草水,翻攪着挑出大些的,就用湯勺滾到上層做幌子。
老人沒有一點意思想伸長脖子瞧一瞧頭頂上那些木盆裡裝着些甚麼,牙口不行了。
但不如說心老了。
面前所有這些鬧嚷,沒有甚麼能使這個老頭兒動動心。
推車的車肚裡裝着一隻空蒲包,露出半截秤杆兒。
一勺黃澄澄的甘草水冒冒失失地潑在老人腳邊,裡面分明有一隻活生生的蒼蠅,一雙翅膀黏住了,仰着身子扒動那些纖細的小腿腳,有多渴望着活命喲!老人也沒有一點意思想要伸過腳去蹉它一個死。
年事也不算太高,但确已老了。
老得太快,因為年輕時太過分地年輕了,又老早死了伴兒。
如今甚麼都不想要,站着就不想蹲下來,蹲下就不想再站起。
他要是這隻蒼蠅,就不想這麼樣腳踢手刨地求生;躺着罷,不是并沒有誰要來加害嗎?蒼蠅一樣的生命,也像蒼蠅一樣過的日子,掏不完的陰溝,分明都是人們制造出來的;人都生得那麼體面,臉上不肯留一抹灰,卻整天排出那麼些肮髒污穢,日複一日,掏挖不完。
老人在這些肮髒污穢裡找生活,卻不明白為甚麼要活着。
就如同不明白為甚麼一點也不想不要活着,其實也就和這隻蒼蠅差不多。
他這個大兒子還不是一樣嗎?天到這時節還不肯收工,乒乒乓乓敲打那些光亮的亞鐵皮。
老人的背後,沉暗的店面裡,亞鐵皮像冰塊一樣地反光,六十燭光的電燈也舍不得打開。
這些都在老人的背後,他完全知道店面裡的情景,仿佛臉前有面鏡子,給他反照出背後所有的一切。
兒子在做一隻水舀子,他知道。
剪出一塊扇形的鐵皮,木棒槌細心地把它敲成卷筒兒。
兒子手藝也不太賴,就是手頭太慢了,要敲上大半個鐘點也不止。
慢工出巧活嗎?也沒有精巧,老人看不中。
誰讓年頭走到這一步,家裡又招來了個掃帚星,貨出多了也銷不掉。
就憑兒子這麼樣的慢法兒,六坪大的店面也都積滿了貨。
用不着轉回頭去數,門上檻兒一排挂着六隻水舀子,老頭子清楚得很,沒有半個月,也有十天了,一隻也不曾銷掉,還在那兒摸黑趕工呢,燈也舍不得開,木棒槌敲打得挺有興頭。
這個沒計算的甩子!水桶也做了一大堆,一隻套一隻擺在靠門的角角兒上,就有屋檐高,遠看倒像一座又大又粗的房柱。
這一些,老人不用看,他知道,盡管出去上工一整天,店裡多少隻水桶,多少隻舀子,多少個油端和漏鬥,恐怕難得少掉一隻兩隻。
小販的推車好似再也不走了,就在老人的鼻尖兒前面做起冷冷清清的生意,沒有眼色的!虧他還有心腸去從對面另一個小販那兒叫來一碗愛玉冰,吃得擡不起頭。
這都是常有的,這些年輕人比不上老一代那麼刻苦儉省了,又懶又饞嘴!
看不中也沒有用,老人歎口氣,一臉的固定的難堪;長遠長遠難堪的日子,就把那張老臉塑成這個樣子。
千條萬條細細的皺紋,總是難堪的調子。
一個老鬧胃病的,準備打個痛苦的氣嗝,就是老人的這副形容。
他是那樣難堪地看不中這,看不中那。
兒子是自家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自己的兒子自己都看不中,還能看得中誰?仿佛那一對昏老的眼睛固執地甚麼也不肯容納,以至那樣地空虛了。
兒子那一手,真沒法子能讓老頭子看上眼。
兒子做一隻糞勺花的功夫,夠他輕輕松松做三隻。
天黑透了還舍不得開燈,儉省的那個勁兒!可是做起焊工,可真舍得費松香,好像生來就有那種嗜好。
松香用多了沒甚麼好處,熔錫老打滑,結成疙瘩,焊縫像條蜈蚣。
老人自己那一手手藝,細緻精巧,交貨又快,門對兒上“生意興隆通四海,财源茂盛達三江”,生意雖小,出手貨色倒是出了縣境。
白晝黑夜地趕工,總也趕不上這兒訂貨、那兒訂貨,仿佛那些壺呀、桶呀、檐溝呀、漏鬥呀——手底下出的貨色不下十幾種——顧客們買去不是用的,是吃的,要不怎會用得那麼快!要得那麼多!
甚麼樣的光景喲!滿街上數得着他家的日子過得像個樣兒。
長六橫三的亞鐵皮淨抖着刺眼寒光,抖着雷樣的動靜,有聲有色的年月!雇用了多少夥計!老賴,嘿,那個大傻子,說他傻嗎,手藝不含糊,就隻是老愛挂彩,動不動就給鐵皮劃破了手腳。
老喊老闆娘,要塊布條兒裹傷。
傷口敷上牙粉,裹上布條兒,老闆娘就該從髻兒上拔下針線縫上幾針。
總帶着牙粉味的老賴,誰想到會給火車碾成三截兒,挂上了大彩,一點也不帶不得好死的兇相。
還有丘阿秃,也是一把好手,精光的腦袋瓜子好像要跟亞鐵皮較量,看誰的亮。
張大有——那個倒扣齒兒的大個子,躺下來,一張鐵皮容不下他,蹲在那兒威威肅肅像頭老虎。
别瞧個子大,手頭比誰都靈利,專做酒端子、油端子,由着那隻大手愛怎麼剪,愛怎麼焊,不用比試。
顧客要不信,量量看,一兩的端子打進四兩裡,一連四下兒,不興多出一滴水。
以外,不是還有郭小眼兒?他大舅的連襟,沒做多久就改行學翻砂,老是惹人上門來讨債的。
能幹倒挺能幹,人品差一些。
這之外還有誰?記性也壞了,一時記不得那許多。
遠去了,都是煙,都是雲,消散得真幹淨。
細皮細葉兒的,都風雨吃打落光了,剩下他這麼一棵又老又枯的光樹幹。
前後二十年,旺了又衰了,店面辟開賣出去一多半,就還剩下這間六坪的小店面,外帶直不起腰來的小閣樓。
遠去了,煙煙雲雲消散多幹淨喲!
兒子出的貨,少得看不上眼。
就那樣也積存了滿店堂,滿閣樓。
生意也是個古怪玩意,沒人光顧,總不能提着棍子去找生意。
他得歇手了。
“這店哪,還是你撐,還是我撐?”兒子說他眼力不行,不能老是再讓松香來煙熏火燎的。
成,店給兒子死不死活不活地撐着罷,老人流落到甚麼一個地步了?門旁靠着一捆臭烘烘的黑竹條,外帶一隻掏陰溝的勺頭。
從早掏到晚,淨是黑的、臭的、稀爛的。
還提當年幹嗎呢?命該走上這一步。
隻怪家裡出了掃帚星。
别的且不說,當年你算哪頭蔥!老人瞪着小販腳上的一雙白帆布鞋。
小推車緩緩地推走了,車上尚未點火的沼氣燈,随着颠動一下一下地跟老人颔首道别了,禮多人不怪的一副和氣相。
老人可把臉轉過去,瞅着對門兒的惠成行,你算甚麼東西!百貨店裡亮着白楞楞的日光燈,滿櫥滿架子全是亮光閃閃包裝的貨品。
你家上人還不是個溜鄉的貨郎挑子!專跟婦人家做那些沒出息的買賣,針呀線呀鴨蛋粉,你家上人就是軟當當的那塊料,要不是電燈興起來,你家東街口那間黑洞洞的店堂比得上福成白鐵号?那麼個破爛房子!他可給他們裝過檐溝,也不過七八年前的事罷!
你也沒甚麼了不起!老頭子揭短過一個,轉過去又瞪起斜對面的華美藥房。
店裡到處吊懸着端午節五毒幡子似的西藥廣告,有風無風都蕩着打轉轉兒,跟誰耍神氣!寶藍的霓虹燈把老人一雙暴着青筋的枯手染黑了。
你家的底細也瞞不過人,當初走南走北蕩江湖賣野藥的,論發迹也不過三四年工夫,搬到這條街上來也還不到兩年。
兒子,你該開燈去煮飯了罷?老人的背後可還是黑沉沉的。
天後宮龍昂角上那顆金光閃閃的早星也亮了,而自家裡依舊跟随着天色往下暗。
沒出息的兒子借着對街的燈光還在那兒敲敲打打地不住手。
趕工趕的甚麼勁兒呦,還不滾進去煮你的飯!
老人不光是看不中兒子的手藝慢,看不中的地方還多着。
眼看成親就快十二年,不說兩口子沒生個一男半女的,連個響屁也沒的放。
男子漢嗎?你老子也不這麼沒有用,管不住老婆,吃軟飯的!還有那個掃帚星,甯便宜外人,不讓自家人碰一碰,打着賺錢給老二上學做幌子。
哼,上工?千人萬人壓的。
那也算孝敬?氣得老頭子把錢摔到地上,又蹉了兩腳——為的是想估估多少錢,大約兩百塊錢,看樣子。
給我做衣服穿?門兒也沒有。
拼着褲子破得前露黑的,後露白的,也不能使那種賣肉的錢,别惡心人了罷!穿在身也膈膈癢癢不安适。
掃帚星!沒說錯的。
他舅母做的歪媒。
舅母也後悔了。
當初瞧着不是挺不錯的姑娘嘛!或許李半仙把那帖八字排出毛病了,虧那個瞎子老早就不在天後宮裡擺卦攤兒。
不知蕩到山南還是海北了。
若不然,砸爛他的測字攤。
分明的掃帚星,打從進了他家門,他們家就不見底兒地一直往下敗。
這年頭該怪誰?人家發迹了,日光燈,霓虹燈,家家過着元宵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