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的日子,就不該專怪年頭壞,福成白鐵号早也不敗落,晚也不敗落,掃帚星一進門,就把他們家金銀财帛一掃光,不比遭天火好受些。
這麼樣陰死陽活的日子,出的貨出不了手,不是活見鬼!可是也就怪時運不濟老來苦;有志氣摔掉那一疊賣肉的錢,可沒辦法不夥着兩個兒子一起合吃這碗軟飯。
掏陰溝掏來那兩文錢,一天一包老樂園,就剩不幾個子了。
老大嘛,白撐這麼一片店面,顧了吃,就顧不住穿的。
老二那一筆用費,老人索性裝孫子不敢聞問了。
甚麼上學讀書喲,拿錢往裡賠罷,今兒買書,明兒買紙,這個費,那個費,帶便當,開學沒新制服就不準注冊,這個學呀也上得不幹不淨的,用的都是那些錢。
用那個錢,将後來就怕都要倒黴的。
依着老頭子的主意,上甚麼學?學徒去,好歹弄一身手藝——學照相,學理發,都來錢,強似讀那個半吊子的書。
可是老二是個書迷,前幾年小學畢了業,原說是找他姑丈給尋個門路學生意去,哭呀鬧的,怄氣飯也不吃了,這個給書迷了竅的孩子!招了老師來說情,也不想想我們這份家業哪是讀書的人家!祖上數得出的幾代祖爺,可都沒出過一個讀書人。
上國校,那是沒辦法的事,不去要罰錢,可是國校六年既然讀完了,賬也算得,信也寫得,不就截了!呔,這些做老師的也不懂得人家甘苦。
做老師的不懂也罷了,兩口子也從一旁幫腔兒,有本事幫腔,就有本事挺身子去撐,風涼話幫腔還不容易麼?用不着花本錢。
那是怄氣的話,諒他兩口子也沒那能耐。
誰料那個掃帚星可也搶到幌子打了,出外找錢去。
錢是苦來的,也是找來的?早就看出不是個安分的正道貨,老大這甩子居然攔也不攔就讓她去“上工”了。
做公公的要攔着也張不開口,由着去罷,遮不住祖上的墳茔哪一鏟土沒添好,積德的媳婦去賺那種賣笑又賣肉的錢。
老人念念有詞地說着,說着說到這兒就把腦袋抱進膝蓋裡了。
這個日子!一輩子吃手藝飯,過的都是硬碰硬的日子,如今這張臉撕下來踩在腳底蹂蹉。
對這麼個丢臉的媳婦,老頭子心裡有的是病,就把她恨作掃帚星了。
老二也是個上進的孩子,不能全怪他。
這麼一個蹦蹦跳跳的孩子,不花費,也能栽培成人嗎?哪有的好事!除非和這滿街的電燈一樣,不添油,不點火,一樣地亮了,且比油燈亮得多。
往年哪——那可久遠了,街燈用的可都是煤油燈,那時節福成白鐵号是個甚麼光景!一入冬,公家就把所有的街燈換新了,可都是包給福成白鐵号來做。
一季的街燈包下來,紮紮實實地過個大肥年。
這都不用去說它了。
老人搖搖手,又搖着腦袋,抽剩了半截的煙卷,用指頭給捏死。
那時節掃帚星還不曾進門,怪誰呢?怪他女人死得早。
他女人臉上生一顆又大又黑的相夫痣。
人死了,帶走了他一半好運。
掃帚星來了又掃掉他另外那半個好運,人縱然生得多好的富貴命,也經不起這麼左右開弓地收拾。
電燈把油燈頂翻了,也把福成白鐵号的店面頂掉了半邊。
媳婦一進門那年,掃帚星也還不大敢怎麼樣露光露亮。
那一年也還包下了兩筆像樣兒的生意,一是給鎮西新建的國民學校全部校舍裝檐溝,一是給山上那個兵營做菜缽子。
就是靠那兩筆進項,才把小兩口成親拉的那筆債清理個差不多。
那以後可就再也沒大點兒的生意了。
老人也不大知道兵營裡的事;兵營裡盛菜的缽子都改用了鋁合金的料子。
新建的房屋都是新式樣,平頂,暗管,多半不用檐溝了,再不也都用了塑膠的。
這年頭甚麼都在變,老人的一雙眼睛卻被掃帚星的光芒給迷惑了,看不見。
老人長歎一聲,口袋裡摸出一個幾乎就要散掉的火柴盒,那根黑黑粗粗的食指伸在裡面挖。
還是不要怨這怨那罷,老人擺了擺手,看似驅趕鼻尖兒上的蚊蚋。
人們總是常時看到老頭子一個人這樣跟自己說東道西地打手勢,卻沒有誰能知道老人有些甚麼心事好數說,即使他親生肉養的大兒子——那個老是埋頭在亞鐵堆裡幹活的焊鐵匠,也不懂得老父親終日裡這樣瘋瘋癫癫地自言自語,究竟甚麼樣的心事總是說不完,道不盡。
老人從破散的火柴盒子裡扒出半截兒煙卷,夾在指頭上,不知舍不得抽,還是又被甚麼打岔兒忘了。
那一對空虛的眼神死死地盯住天後宮龍昻上那顆金星。
看起來他是非常憤怒,但誰也聽不清他說了些甚麼,那麼樣對空指點着,似是咒詛,似是指責。
不要笑他罷,活到這把年歲,對于福成白鐵号,對于這條小街,哪怕是對于這個似乎很沒道理的人生,他是有足夠的閱曆來指責的,他不該有個論斷嗎?老人已經失去這個世代了,容忍他滔滔不絕的那些總評罷——雖然那是多麼樣地淩亂!
男的
不知從多少方向投射進來的街燈,發青的,發藍的,發紅的,發黃的,多少幾何圖形的光塊疊印在福成白鐵号的店堂裡六坪大的地面上。
那裡遍是剪裁下來零碎的亞鐵皮,給五顔六色的燈光染得又是金屑,又是銀屑。
疊印的光塊,仿佛戲台上的聚光燈一樣罩住那麼一個伛偻的白鐵匠,看上去不知有多蒼老,有多陰森。
那是個僵白的人形,不斷在敲打一些僵白的物體。
一個隐遁在深山岩窟裡煉丹的老精靈。
身旁的泥爐裡隐約閃着殷紅的炭燼。
沉暗的岩窟裡,壁上和頂上,懸挂滿了那在沉醉裡瘋狂炮煉出來的寶物,又仿佛那些壺裡、桶裡、罐子裡,不知封藏着多少法力和多少法寶。
而沉醉和瘋狂的煉制,把甚麼都遺忘了。
深山之外,那些榮華富貴的塵世,天翻也罷,地覆也罷,都不關他的。
多半總是那個樣,塵世裡痛苦的欲望和缺乏,逼使人逃遁到遠離人間煙火的荒山裡,立意要得到足可向這個凡間炫耀的一些甚麼,報複的炫耀罷,然而不是了,經過日久天長的苦修苦煉,當初那些痛苦的欲望和缺乏,果然滿足了,但也消失了,塵世裡還有甚麼值得戀棧呢?人世的淩辱迫害統被時空絕了緣,欲望和缺乏統被解脫了,人也不再是人了。
那些足可帶回凡間人世去炫耀一番的金銀财帛種種法寶,說不出還有甚麼價值。
但是沉醉的煉制,瘋狂的煉制,似乎也就成了一種棄舍、一種擺脫,和一種全部生命的投擲。
這個白鐵匠,就是這樣的。
他像一條躲在樹穴裡的僵白的肉蟲,狂風暴雨擊打這樹,樵夫的斧頭铮铮地砍伐這樹,春榮這樹,冬枯這樹,他可統統不管,他隻管喀嚓嚓喀嚓嚓地蠶食着這樹,黑漆漆的樹穴,自成一個生存的天地,沒有晝和夜。
真的不分晝和夜,亞鐵皮在他眼前閃動着,被他堅硬如鐵的牙齒——沉沉的大剪喀嚓嚓、喀嚓嚓,天和地也經不起那樣的剪法兒。
剪出了圓的剪方的,剪出了扇面兒剪圓錐,多少财富盡在那一雙污黑的手掌底下修煉出來了。
天黑總是這樣快,他可分不出。
當天光暗淡了,那些幾何圖形的光塊自然就會趕來替代的,對他沒有甚麼分别;一如那麼些成品賣得出和賣不出,都沒有甚麼分别;财富就是财富了,握在手裡,挂在壁上,吊在屋頂,和顧主用錢換去全是一樣的,都不能使他制作得快些、慢些,或者不快也不慢,那都留不住時光;時光給剪刀剪去了,木棒搥掉了,熔爐熔化了,三十多歲的人,說他有多蒼老,就有多蒼老,青春年少統被那些黑鏽蒙塵了白嘩嘩的亞鐵,瞧着那樣潔亮,摸來弄去總是滿手污黑的浮鏽,抹把汗罷,搔搔癢罷,蒼白的肌膚蒙上整遍整遍灰糊糊的暗斑,本身生來就是一張白嘩嘩的亞鐵皮,老父親傳習的這一套手藝,使他春蠶一樣,用他生就的一張白鐵,焊成一隻大的鐵繭子,鎖他的青春年少,鎖他半生,乃至鎖他整整一輩子。
三十多歲的人,就已開始伛偻了,并且萎縮了。
僵白的蠶蟲,給自己的繭子繭死在裡面,也就是蛹子一樣的伛偻而萎縮。
不光是滿足于繭裡的死黑,簡直是沉迷,就不想蛻掉這個堅硬的角殼,蛻作又美又飛翔的蛾蝶。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美,那麼飛翔。
他的女人,倒是一隻又美又飛翔的蛾蝶,繞前繞後展給他看那麼鮮麗的翅翼,撒給他看那樣異彩缤紛的鱗粉,等着他從鐵繭裡覺醒過來,化作翩翩風流的狂蜂浪蝶,好和她共舞齊飛。
那麼一個纏人的東西!十多年的夫妻,隻使他覺着女人是個纏人的東西。
不如亞鐵皮這樣可愛地聽從他。
在他手裡,要剪甚麼樣子,便是甚麼樣子:要敲打成甚麼樣子,便是甚麼樣子,要焊成甚麼樣子,也便是甚麼樣子。
而她折磨他,手腳并用地掯牢了他,真是個蜘蛛精,一縷縷黏絲纏他一個死死的。
閣樓上甚麼樣的動靜,都仿佛是在他頭頂上念着緊箍咒。
那麼會歎氣,摔鞋子,馬桶蓋子像一面大鑼那麼響,咣——多大的铙钹才敲打出那樣金光閃閃的響聲。
她要甚麼,他都知道,可是滿心的煩,就把手頭放重,棒槌拼命地擊打着鐵皮,當作他女人又白又胖的大屁股——其實他沒見過,十多年的夫妻,多稀罕——就用這聒耳噪聲掩埋閣樓上對他發生的矯情的炸彈,拒絕那些音響對他的召喚。
她哪裡知道好歹,這麼樣辛苦為的誰喲!總想手底下放勤快些,為你吃穿用度,任怎樣辛苦,我都甘心認命了。
光想取樂子,女人,尋歡作樂誰不想?當吃還是當穿?充饑防寒甚麼都不當。
早晚有那麼一回兒,夠了,多了也沒多大意思,又虧身子。
門前還這麼樣人來人往的,這就上店門打烊,給他老人搭鋪啊?别招罵了罷!有那工夫,足夠剪出一隻茶壺坯子了。
要出息,自然包大點兒工,沒的包,這些小來小去的就不能不趕緊些兒。
别看一個不多,十個可就許多了,大江大海也是一點一滴積聚的。
有朝一日你就不必住這麼個黑囚囚直不起腰的小閣樓,前後上下統統地翻蓋,實牆實壁,把賣出去的那半個店面再買回來,你就不用這樣牽心挂腸老是惦記樓下躺着個老是說東道西不住嘴兒的老公公,隔着甘蔗闆還有個寒窗苦讀的小叔子。
說也真是的,樓下擦一下火柴,隔壁翻一下書,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夫婦倆還有甚麼瞞得住人?睡的又是老得喀嚓嚓的竹床。
哪兒甚麼尋樂子,忍氣吞聲的。
樓下一隻貓,隔壁一隻貓,他們倆就是一對掏窟打洞兒的小耗子。
你又害怕一老一少的都長着耳朵,又這麼歎氣摔鞋子。
别聽她那一套,歎氣摔鞋子。
真正地趕上樓去,她可又?也不?他一眼,挨都不準挨。
女人哪!唉,如今不必了,去“上工”了,少多少煩惱!砰砰砰砰……下勁兒搥打着鐵皮,趕緊把那些煩惱羞恥打散掉!哪一天才有那種實牆實壁的日子?實牆實壁的。
一家四口,一天三餐要張羅。
哪一天?多少年前覺得倒還不怎麼遠,日子越往前,那一天越遠,仿佛成了既往的事,成了追憶,越追憶越遠,弄得遙遙無期了。
要說貪閑偷懶或是吃喝玩樂,才把日子弄得這樣子一年不如一年,那倒不冤枉。
沒那樣的事,起在五更,睡在半夜,少有過走出這道店門坎兒。
可日子越覺得沒多大指望。
害得老人家去幹掏陰溝小工。
腰酸背痛一天賺不上十塊八塊的,遇雨季就沒轍兒。
人一老,脾氣就古怪。
父親是老了,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