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饒富意義的短音轉為長音的地方,他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表示他的稱贊。
黃昏時我回到了家裡,正如我一直所擔心的,果然發現了伊姆德先生的一封信。
裡面是幾句親切的言詞和極高的報酬。
我把錢退了回去,并附了一張紙條,說我不缺錢,隻希望成為他們家的友人,能随時登門拜訪。
當我再見到他時,他邀請我過幾天再去,并且說:“我原來也是這麼想的,但葛特露德說一定要送您一些什麼才行,所以我就照她所說的做了。
”
從此以後,我成了伊姆德家的常客,在經常舉辦的家庭演奏會中擔任第一小提琴手。
并且,隻要有新的音樂,不論是自己的還是别人的,我全都拿到那裡去。
我的小作品通常都是在那裡發表的。
一個春天的午後,我發現隻有葛特露德與一位女友在家。
天在下雨,我在外面的台階上滑了一跤,她不讓我回家。
我們談論音樂。
開始時我不太願意說,特别是在格勞本頓那段時光,也就是我作第一首歌曲的時候。
我覺得很尴尬,不知道這該不該在這位小姐面前忏悔。
葛特露德當時猶豫不決地說:“我要向您忏悔,請您不要生氣,我改寫了您兩首歌并且記熟了。
”
“是嗎?您也唱歌嗎?”我覺得意外,叫了起來。
同時我奇怪地想起了我少年時代的第一個戀人。
那個女孩歌藝十分差勁。
葛特露德愉快地微笑了,點點頭說:“是的,我隻為自己和兩三個朋友唱。
要是您肯伴奏,我願意唱給您聽。
”
我們走到鋼琴那邊。
她把用她美麗的手改寫成的樂譜交給了我。
為了聽清楚她的歌聲,我輕輕地伴奏。
她唱了第一首,接着又唱了第二首。
我坐在那裡,傾聽我那被不可思議地改變了的音樂。
她用飛鳥般輕快、高亢、甜美的顫音唱着。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美的聲音。
她的歌聲有如南風吹進冰雪封鎖的山谷般,深深沁入我的心坎。
每個音符都緊緊扣住我的心弦。
我覺得非常幸福,也覺得自己非堅強起來不可。
我淚眼蒙眬,連樂譜也快要看不清楚了。
我以前認為自己知道什麼是愛情,也認為自己能夠明智的、以新的眼光來觀看世間,對所有的生活懷着深刻的關心。
但現在完全改變了。
那不是光明、不是安慰,也不是愉悅,而是暴風與火焰。
我的内心發出歡聲,戰栗着把自己抛擲了出去,再也不管什麼是生活,隻想在火焰中燃燒殆盡。
現在要是有人問我什麼是愛情,我相信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會說,愛情是神秘而奔放的。
其間,葛特露德那輕松、幸福的歌聲又高唱起來,像是在向我呼喚,像是要我高興。
在這同時,那歌聲愈飛愈遠,飛到那無法到達,幾乎是陌生的地方了。
啊,我終于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讓她歌唱,和她親近,讓她對我抱着好感,這些都不是我所要的。
如果她不整個的,永遠地隻屬于我一個人,那麼我的生活将會變得非常空虛。
我所擁有的好的、微妙的、獨特的事物,也将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覺得有一隻手搭在我肩上,我吃了一驚,轉身看見了她的臉。
她那晶瑩的眼睛裡沒有笑容,我凝視着她,她才溫柔地微笑了,臉上泛起了紅暈。
我隻能說感謝。
她不明白我的心境,隻覺得我受到了感動,她又親切而愉快地和我閑聊了起來。
不久我就走了。
我沒有回家,也不知道天是否還在下雨。
我拄着手杖,走過街道,但我并不是在走,街道也不是街道。
我駕着暴風雨的雲塊,飛過翻騰狂亂的天空。
我在與暴風雨說話,不,我自己就是暴風雨,聽見從遠處傳來的令人幻惑的聲響,那是清澄、高亢、有如飛鳥般輕快、飄蕩的女人的歌聲。
那歌聲不帶一絲人類的思考和熱情的污染,卻包容了一切熱情的甜美。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點燈。
當我不能再忍受時,時間雖然已經晚了,我還是到了莫德那裡,但他的窗子一片漆黑,于是我又回來了。
我在黑暗裡久久地來回奔跑,夢終于蘇醒之際,發現我疲倦地站在伊姆德家的庭園前。
庭園深處的古木圍着住家在那裡沙沙作響,屋子裡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亮光。
晶亮的星星在烏黑的雲層隙縫間時隐時現。
過了幾天之後,我才又下定決心到葛特露德那裡去。
這時我接到為我的歌曲作詞者的來信。
兩年以來,我們一直保持着自由的關系。
有時候他會寫來引人注目的信。
我把我作的曲寄給他,他把他作的詞寄給我。
這一次他寫的是:
親愛的先生!
好久沒有寫信了。
我一直是很努力的。
在研究過您的歌曲後,總想為您寫出詞來,但未能如願,現在我已經寫好了。
那是歌劇的歌詞。
請您譜曲。
您不是一個很幸福的人,這可以從您的音樂中看得出來。
我不想談我自己,不過,這是為您寫的歌詞,對我們來說,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能使我們感到喜悅的事物,但至少也要為那些鈍感的人們演奏一下美好的音樂,讓他們知道生命并不隻是表象而已。
隻是我們還不能充分了解,所以旁人認為我們所做的充滿無力感,那是很令人感到痛苦的。
漢士·H
這封信有如火花掉進我心中的火藥庫裡。
我寫了索取歌詞的回信,但我等不及了,于是把信撕掉,打了電報。
一星期之内,稿件寄來了,是一出用詩體寫成的熱烈的愛情小歌劇,有些地方還沒有完成,但對我暫時已經夠了。
我讀了之後,把詩句記在腦子裡,夜以繼日地唱着,來回地踱步着,拉着小提琴。
不久我就跑到葛特露德那裡去了。
“您非幫我不可,”我叫道,“我作了一出歌劇,配合您的歌聲分為三部分。
您能看看嗎?可以唱給我聽聽嗎?”
她很高興地聽着我說,翻着樂譜,立刻答應馬上練習。
一個熱烈而極度充實的時期來臨了。
我陶醉在愛情和音樂裡,對于别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葛特露德是唯一知道我的秘密的人。
我把樂譜拿給她,她就為我練唱。
我問她的意見,而且一一演奏給她聽。
她與我一起熱心地研究,她練唱,提意見,幫了我很大的忙。
這個秘密,在我們兩人合作的作品裡,散發出甜美的喜悅。
任何暗示與提議,她都能立刻了解和接受。
最後她用秀麗的字為我改寫謄清。
我向劇場請了病假。
葛特露德與我之間沒有任何不協調。
我們步調一緻,從事同樣的工作。
對我也好,對她也好,這是成熟的青春所綻放的花朵,是幸福的,是充滿魅力的。
這其中,也燃燒着我那看不見的熱情。
她已經不再把我和我的作品區分開來,她擁有兩者,兩者都愛。
對我來說,我也無法分别愛情與工作、音樂與生活了。
我不時帶着驚歎注視這個美麗的少女。
她也用同樣的眼光回報我的凝視。
每當我來或回去的時候,她都熱情有力地握着我的手。
當我在那溫暖的春日下從花園走進古老的房子時,我不知道是我的作品,或者是我的愛情使我變得如此激昂。
這種時光并沒有維持得很久,很快就要結束了。
我心中的火焰又在盲目的愛的期望中燃起,我坐在她的大鋼琴旁,她在唱我歌劇的最後一幕,唱的是女高音的一角。
她唱得非常動人。
我覺得自己的熱情隻能燃燒到今天。
雖然葛特露德還保有高潮,但我卻感覺到熱情的光輝已經褪了色。
我覺得另一個冷淡的日子一定會來到。
她向我微笑,為了看樂譜向我彎下腰來,她發現我眼神悲哀,詫異地注視着我。
我默默地站起來,輕輕地用雙手按住她的臉,吻她的額頭與嘴唇,然後我又坐了下來。
她既沒有顯出驚愕,也沒有表示不願意,隻是靜靜地任我輕撫。
她看見我眼中含淚,就用她光滑的手來撫摸我的頭發、額頭和肩膀。
接着我繼續彈鋼琴,她唱着歌。
接吻與這段不可思議的時光,是我們最後的秘密,雖然我們并沒有說出來,卻是我們永生難以忘懷的。
但是,還有一個秘密不能永遠隻是由我們兩人所擁有。
我們的歌劇必須向别人挑明,尋求别人的幫助。
首先就必須找莫德,因為我考慮由他出任主角。
主角的激烈與極度的熱情就是他的歌唱與他的性格的化身。
隻是我還有些猶豫,我的作品是葛特露德與我之間的協約,是隻屬于我們兩人的,這作品為我們帶來了憂慮與喜悅,是一座秘密的花園,也可以說是隻有我們兩人搭乘駛過大洋的渡船。
她也感覺到自己無法再幫助我了。
于是她自己問起了這件事。
“主角由誰唱呢?”她問。
“海因利希·莫德。
”
她似乎吃了一驚。
“啊,真的?我不喜歡他。
”她說。
“他是我的朋友。
葛特露德小姐。
他适合演唱這個角色。
”
“是吧!”
就這樣,我們之間進來了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