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使我快活不起來。
當泰劄也為了陪伴布麗姬苔去山中度假而離開時,我變得更加悲慘了。
他也邀我同去。
雖然我行動不便,不知會破壞他多少樂趣,但他還是真誠地邀請我。
可是我無法接受。
有兩個星期我孤獨地留在城裡,不能入眠,疲倦至極。
工作也沒有任何進展。
這時葛特露德從華利斯村寄給我滿滿一小盒阿爾卑斯玫瑰。
當我看到她的筆迹,以及從小盒裡拿出來的已凋謝的褐色花朵時,仿佛看到她脈脈含情的眼睛正在注視着我,使我不禁為自己的粗暴與疑惑感到慚愧。
我覺得還是讓她知道我的情況較好。
第二天早晨我寫給她一封短信,我半開玩笑地向她表白,我因為思念她,徹夜難眠,我不能再接受她的友情,因為我愛她。
在寫信時我的心又受到了震撼,開頭是平靜與近乎诙諧的口氣,到結尾時就變得激烈與熾熱的了。
泰劄兄妹幾乎每天都寄來問候信與風景明信片,他們不會料到每次寄給我的明信片與短箋隻會給我帶來失望,因為我在期待另一個人的郵件。
那封信終于來了,灰色的信封,上面寫着葛特露德飄逸的字體,裡面裝着信紙。
親愛的朋友!
您的來信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您正陷于煩惱和痛苦之中,要不然,您是不會突然這樣來吓我的。
您知道我是多麼喜歡您。
但是我喜歡目前的情況,我無意改變現狀。
如果我看見有失去您的危險,我會竭盡一切努力來挽留您。
不過我不能回複您熱情的信。
請您忍耐,直到我們再度見面、商談之前。
那時萬事自然會變得簡單而輕松的。
您的葛特露德
就這樣,情形并沒有絲毫改善,但我還是很感謝這封信,總之,這也算是她對我的問候。
她容忍了我的求愛,沒有一口拒絕。
這封信正顯示出她的為人,我仿佛看到了冷靜、清澄的她。
她自己再度顯現在我的心靈前,代替我的思念所塑造出來的她的形象。
她的眼睛在要求我必須信賴她。
我覺得她和我靠得很近。
于是我一下子感到又羞慚又得意。
這種感情幫助我征服戀愛的傷感,克制急切的欲望。
我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堅強和勇敢。
我帶着工作,住宿在離城裡約有一兩個小時路程的一家鄉村小酒店裡。
我坐在花朵已經凋謝了的丁香樹下沉思,對于我的生活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是多麼孤獨而小心地走自己的路,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到哪裡去。
我在哪裡都沒有根,在哪裡也沒有得到公民權。
我抛棄了自己的職業,陶醉在創作者危險的空想裡,但那也不能使我滿足。
朋友們都不知道我。
唯一能真正了解我,與我和睦相處的,就隻有葛特露德了。
我的工作——我正是為了工作而活,正是工作賦給了我生命的意義——也隻不過是幻想的追求,空中樓閣的建造而已。
我與父母隻是表面上來往,隻是禮貌上的書信往還。
而一行一行音符的堆積,在最好的情況下,也隻不過是能給他人短暫的愉悅,不過是一種幻想的遊戲,真的具有意義嗎?真的能肯定一個人的生活,充實一個人的生活嗎?
但我還是努力工作,終于在這個夏天完成了歌劇的内在部分,雖然表面上還有許多缺點,不過至少是完成初稿了。
有時我又非常高興,志得意滿地想象自己的作品如何獲得人們的擁護,比如歌唱家與音樂家,團長與合唱隊指揮,他們都得遵循我的意志行動,讓我的意志去影響數以千計的人。
但是在别的時候我又覺得很恐懼,認為這一切感動與力量,不過是受到大家同情的孤獨者的軟弱的幻想所發出來的而已。
有時候我也一蹶不振,甚至認為自己的作品不可能上演,覺得那一切都是虛僞的誇張。
不過,這些情形還是比較少的。
我的心底依然相信自己的作品充滿了生命與力量。
我的作品是誠實的和熱烈的,其中有我的體驗,流着我的熱血。
即使我今天再也不想聽它,寫了完全不同的曲目,那歌劇也還是包含了我整個的青春時代。
其中的無數節拍與我相逢時,感覺就像一股溫熱的春風從青春與熱情的寂寞山谷向我襲來。
我想,那股熱情和力量都是出自一顆軟弱、欠缺和思念的心。
因此我不明白當時的生活,以及現在的生活是可喜的,還是可厭的了。
夏天即将過去。
我在一個下着暴雨的黑夜裡,寫完了序曲。
第二天早晨,冰冷的雨變小了,天空一片灰色,庭園裡充滿了秋意。
我收拾好行李,回到城裡去。
熟人中隻有泰劄偕同他的妹妹回來了。
兩人的臉給山上的太陽曬得紅紅的,容光煥發。
他們在旅途上遭遇了許多經曆。
不過他們很想知道我的歌劇進行得怎麼樣了,充滿了關心和緊張。
我們檢讨了序曲。
泰劄把手搭在我肩上,對他的妹妹說:“布麗姬苔,你看,這才是偉大的音樂家!”這時,我覺得内心充滿了莊嚴感。
我滿懷信心,又渴切又興奮地等待着葛特露德回來。
我可以把一件好作品給她看,我知道她會把這作品當成是自己的一樣,去理解和品味的。
我最焦急的是海因利希·莫德,我不能沒有他的幫忙,但幾個月來卻杳無音訊。
在葛特露德回來之前,他終于出現了。
有一天早晨,他來到我的房間裡,久久地看着我的臉。
“您臉色不太好,”他搖着頭說,“寫那東西也是不簡單的。
”
“您把扮演的角色看了嗎?”
“看了?我都已經背下來了,隻要您想聽,我還可以唱給您聽呢。
真是恐怖的音樂!”
“您那樣認為嗎?”
“這種時候遲早會來的。
您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您等着瞧吧,這歌劇一上演,您的名聲也就完了。
這是您自己的事。
我們什麼時候唱呢?有兩三個地方我要和您商量一下。
已經完成多少了?”
我把能夠拿出來的都給他看了。
他馬上帶我到他家裡去。
在那裡我第一次聽他演唱這個角色,感覺到自己的音樂和他的歌聲的力量。
在寫這個角色時,我總是透過自己的熱情不斷地想着他。
在我的腦海中,第一次能描繪出舞台上的景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點燃的火焰向自己撲來的熱度。
但那已經不屬于我了,也不是我的作品了,它擁有自己的生命,以外部的力量影響着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作者與作品分離的滋味。
在這以前,我是完全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回事的。
我的作品獨立起來,展現了它的生命。
直到剛才還掌握在我手中的,現在已經不屬于我,而像長大了的孩子離開父親似的,獨立生存,發揮自己的力量。
用看待旁人的眼神看着我,但它還是冠着我的名字。
後來在歌劇上演時,我也不時地感受到這同樣的分裂。
莫德多次演練了這個角色,我完全同意他希望修改的地方。
随後他好奇地問我是誰扮演女高音,他還不很清楚,他很想知道是否有人開始練唱了。
我不得不首次告訴他關于葛特露德的事情。
我平靜而不帶任何誇張地說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但沒有去過伊姆德家,現在他聽到葛特露德已經研究了這個角色,而且也能唱了,他顯得很驚訝。
“那麼,她一定有一副好嗓子,又高亢又清亮的。
”他直爽地說,“能不能帶我去那裡一次?”
“這正是我想拜托您的。
您要聽聽伊姆德小姐唱的,應該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等她回到城裡,我就去和她商量。
”
“您真幸運,庫恩。
泰劄還幫您完成了管弦樂。
這出戲一定會成功的。
”
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沒有時間去想将來的事和這出歌劇的命運。
非先完成不可。
不過聽他唱過之後,我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了信心。
我向泰劄談起這件事,他言詞激烈。
“我早就說過了,莫德這個家夥具有超人的本領,要是他不那麼漫不經心就好了,那家夥隻想到自己的事情,從不肯為音樂多費心。
他到哪裡去都是冒冒失失的。
”
那天,我在樹葉逐漸靜靜凋零的秋意中,走過伊姆德家的庭園,去拜訪終于回來了的葛特露德,心裡郁悶地鼓動着。
但變得更漂亮的她,微笑地迎接了我,同我握手。
她的臉略略曬黑了,姿勢也更優雅了。
她的聲音依然甜美,眼神依然清澄,态度依然安詳高貴,立刻又吸引了我。
我幸福得把憂愁和欲望全都抛到了一旁,我為自己又能在她純潔的身旁而感到喜悅。
她讓我感到不拘束。
我沒有機會提起自己的信和期望,她也沒有提起,也沒有表現出我們的友情蒙上了一層陰影的樣子。
她也沒有想要疏遠我。
她相信我會尊重她的意志,不再提起什麼愛情之類的,除非她自己鼓勵我那樣做。
有好幾次隻有我和她兩人在一起,我們立刻開始研究過去兩三個月所完成的部分。
我對她說莫德所擔任的角色,也說莫德贊美了她。
兩個主角絕對有必要在一起研究一下。
我請求她讓我把莫德帶來,她同意了。
“我也不是非常樂意的。
”她說,“您也知道,我平常不在别人面前唱歌,特别是在莫德先生面前更是痛苦。
并不隻因為他是有名的歌唱家,他總令人感到害怕,至少在舞台上是這樣的。
不過,我會試試看的,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
”
為了不使她更害怕,我不敢為莫德辯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