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敢稱贊莫德。
不過,我确信她隻要試過一次,就會高興地繼續唱下去的。
幾天之後,我同莫德乘馬車去了。
我們等了一會兒主人才出來迎接。
主人客氣得近乎冷淡。
主人并不在意我頻繁的拜訪和親近葛特露德。
要是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我,我想他一定會一笑置之的。
現在加上了莫德,他感到有些不樂意。
但是莫德表現得既溫文又高雅,伊姆德父女很快就改變了對他的觀感。
這個向來被認為既粗暴又驕傲的歌唱家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他既不表現出虛榮,談話也很有分寸。
“我們開始吧?”過了一會兒,葛特露德問道。
我們站起來走到音樂室去。
我坐到大鋼琴旁去,簡單地彈了一下序曲和各場面并加以說明之後,請葛特露德開始。
她拘謹而小心地唱着。
莫德和她相反,輪到他時,他一點也不猶豫地拉開嗓門唱了起來,把我們深深感動了。
葛特露德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唱得非常流暢。
在上流家庭的婦人中周旋慣了的莫德,第一次注意到了葛特露德,和着她的歌,真誠而毫不誇張地贊美她。
從此,一切的偏見都消失了,音樂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把我們結合在一起。
于是,一直處在半死不活狀态中的我那散漫無章的作品,開始逐漸成長了,變得更深刻了。
我知道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完成,最挂心的地方已經沒有問題了。
我毫不隐藏自己的喜悅,向兩位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謝。
我們興高采烈地離開了伊姆德先生的家,海因利希·莫德帶我到一家他常去的餐館,即席開了一場慶功宴。
他喝着香槟用你稱呼我,并且一直這樣稱呼下去。
我很高興,随他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我們愉快地慶祝,”他笑道,“我們先慶祝是絕對錯不了的。
先慶祝是最好的。
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
劇場的榮光即将照射在你身上。
我們來幹一杯,願你不要像大多數人那樣中途堕落。
”
有一陣子葛特露德對莫德顯得有些畏畏縮縮,隻有在歌唱時才覺得自由自在。
他表現得非常謹慎,非常克制,漸漸地,葛特露德也欣喜地期待莫德的來到。
每次也和對我一樣,親切地要他再來。
隻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少了。
每個角色和每一首歌都仔細地排練過,而且伊姆德家裡又開始了冬天的社交活動,也就是在家裡定期地辦音樂之夜。
莫德有時候也出席,但卻沒有加入演奏。
有時候我覺得葛特露德對我疏遠了,有些在躲避我的樣子。
但我總是責罵自己為什麼有那種想法,為自己的懷疑覺得可恥。
我看到葛特露德非常忙碌地在盡作為一個社交家庭女主人的職責。
看到她在客廳裡俏麗地、高貴而優雅地周旋在客人之間,我總是覺得非常愉快。
幾個星期忙碌地過去了。
我專心工作,想盡可能在冬天完成我的作品。
我有時與泰劄見面,有時在他和他妹妹的地方度過夜晚的時光。
此外我還要回複各式各樣的信件。
這是因為我的歌在各地被演唱,我的全部弦樂作品在柏林被演奏了。
詢問的信件和報紙的評論紛紛而來。
而且大家突然之間似乎知道我在寫歌劇,其實除了葛特露德、泰劄兄妹與莫德之外,我沒有對誰提起過這件事。
不過反正我也無所謂了,因為我心裡在為這成功的迹象而高興。
終于,我過早地看到了在我面前延伸開來的坦途。
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回父母那裡了,聖誕節時我回去了。
母親很親切,隻是存在我們之間的古老偏見并沒有除去。
之所以會有偏見,是因為我認為母親并不理解我,母親則是懷疑我對藝術家這個職業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她不相信我會成為藝術家。
母親很熱心地和我談起她所聽到與讀到的有關我的消息,與其說她相信那些,不如說她是為了讓我高興才談起的。
母親内心裡并不相信這些外在所看到的成功,正如她不相信我的整個藝術一樣。
母親并不是不喜歡音樂,以前她也唱過歌,可是在她看來,音樂家總是寒酸的,她也聽過我的一些音樂,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不能同意我的手法。
父親比較相信我。
作為一個商人,他首先考慮的就是我的生活。
他沒有半句怨言,充分地支援我。
我離開樂團後,他支付我全部的生活費用。
現在我開始賺錢了,他看到我不久就能獨立,當然很高興。
父親認為雖然他現在很富裕,但我能獨立地過美好的生活還是最重要的。
順便提一下,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父親摔了一跤傷了腳,現在還躺在床上。
父親喜歡談哲學性的問題。
我後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親近過父親,而且我也喜歡聽他談那些經過實際試驗的生活哲學。
我向父親訴說自己的無數苦惱,這在以前是絕對羞于啟齒的。
這時候我想起了莫德的一句話,告訴了父親。
有一次,莫德——也許不是很認真的——說青春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時期,大部分的老人看來都比年輕人開朗而滿足。
父親笑了,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們老年人當然要反對他的說法,不過你的朋友還是體會到一些事實。
我覺得青春與老人之間可以很清楚地劃出一條界線。
青春是利己主義,老人則為他人而活。
也就是說,年輕人隻為自己而活,生活裡有許多快樂與痛苦。
所以對年輕人來說,每一個願望與想法都是非常重要的。
他們盡情享受所有的快樂,也飽嘗了所有的痛苦。
有不少人看到自己的願望不能實現,就立刻放棄所有的生活。
這就是年輕人。
但大多數人就不同了,他們由此轉為為更多人而活的時期,并不是由于德行,而是自然形成的。
大多數人是因為有了家庭。
要是有了孩子,就很少會為自己和自己的願望着想。
另外有一些人則是因獻身給工作、政治、藝術或學問而忘掉了自我。
年輕人喜歡玩樂,老年人則希望工作。
沒有人會為了要生小孩而結婚,但如果有了孩子,就會為了孩子改變自己,最後凡事都會變成以孩子為出發點。
這與年輕人喜歡談論死亡,卻絕不會想到死有關。
老年人則恰好相反。
年輕人相信自己可以永遠活下去,所以所有的願望與思想都是以自己為本位。
等到一進入老年,就會發現到事情終有個完結,隻為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到頭來也隻是一場空而已。
因此老年人有必要相信有另一個永恒的世界,相信自己絕不是為了像一條蟲豸般地活着而工作。
他是為了妻子、為了事業、為了工作,也為了祖國而活着。
他明白自己為了誰而整日飽嘗痛苦和折磨。
從這一點看來,你的朋友說得沒有錯。
也就是為别人而活要比為自己而活來得幸福。
隻是,老年人并沒有那麼具有英雄氣概。
事實上根本不是那樣的。
因為最好的老人是由最熱情的青年變成的。
沒有一個人會在學生時代就成熟得像一個老人的。
”
我在家裡住了一星期,大半的時間都在父親的病床邊度過。
父親不是個有耐心的病人,除了腳部受了一點輕傷之外,可以說是很健康的。
我向父親坦承我沒有早一點同父親接近,沒有早一點聽父親的哲理,實在是太可惜了。
父親說,這是彼此互相的事情。
為了互相理解而過早地接近,其實是很少會成功的。
我們沒有過早地接近,對我們的将來應該是有益的。
父親又很謹慎親切地問我和女性交往的情形,我不想提起葛特露德。
其他方面也盡可能地省略。
“你放心好了!”父親微笑地說,“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丈夫的,聰明的女人不久就會看出來的。
隻是不要相信太貧窮的女人,那樣的女人是針對你的錢而來的。
如果沒有找到理想的和喜歡的女人,也不要絕望。
年輕人之間的愛和能白首偕老的愛不同。
年輕的時候大家都隻想到自己的事情,隻關心自己,可是一旦有了家庭,就會出現不同的煩惱。
我也是這樣的。
你知道吧。
我對你母親是一見鐘情,真的是為愛情而結婚的。
但這也隻維持了一兩年,彼此就不再愛慕,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時候正好生了小孩,那就是你的兩個姊姊,雖然她們都夭折了,但是我們畢竟有了可以操心的對象。
因此,我們向對方的要求減少了,冷淡的關系結束,愛情又突然回來了。
當然那不是舊有的愛情,而是完全不同的。
從此以後也不要修補什麼,就這樣維持了三十多年。
并不是所有的愛情都能這樣美好。
像我們這樣的情形是很罕見的。
”
當然,這樣的觀點對我毫無用處,可是我卻很喜歡和父親的新關系。
這使我又開始眷戀故鄉,好幾年來,我對故鄉一直抱着冷漠的态度。
當我動身離家時,對于這次的重返故鄉一點也不後悔,決定以後要與父母維持更好的關系。
因為弦樂演奏旅行和工作的關系,我有好一陣子沒有去伊姆德家拜訪了。
當我再去時,發現莫德已經是伊姆德家的常客了,以前是隻有我陪他才去的。
老伊姆德雖然對他依然冷淡,甚至有些怠慢,但葛特露德好像和他成了好朋友。
這使我十分高興,我沒有嫉妒的理由。
我相信像莫德與葛特露德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大概隻是因為趣味相投才在一起,不可能會互相滿足和相愛。
看到他與她一起歌唱,兩人美妙的聲音合在一起,我也不會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