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
他們兩人體态優雅,身材修長。
他沉郁而嚴肅,她明朗而活潑。
不過最近我發現她那天生的明朗漸漸消失了,顯得疲倦而陰郁。
她常常認真地觀察我,帶着好奇與關心,像個郁悶的人般地和我交換眼神。
這時候我就向她點點頭,用愉快的眼神回報她,于是她才勉強地擠出微笑。
看在眼裡,我覺得很痛苦。
不過這種觀察并不常有,平常的葛特露德還是像往昔一樣明朗活潑,神采飛揚。
因此我認為那樣的觀察隻是自己在鑽牛角尖,或是她一時的不舒服而已。
隻是有一次我真的大吃一驚。
當時有一位客人正在拉貝多芬的作品,她在黑暗中倚着椅子坐下,以為誰也看不到她。
一兩分鐘以前,在明亮的大廳裡,她才以開朗活潑的神情接待過客人。
但現在,她卻陷入沉思中,很明顯的,她根本對音樂無動于衷,任臉上的表情自然顯現,像個孤苦無助的小孩一般,顯得疲倦、不安與恐懼。
這表情持續了好幾分鐘。
看到她這樣,我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正在煩惱什麼,憂心什麼。
光是這樣已經夠糟糕的了,但最令我不安的,還是她對我依然裝出明朗的笑容,把一切都隐瞞了下來。
演奏完畢,我立刻走到她旁邊,和她并排坐下,談起一些不相幹的話題。
我有意無意地,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這個冬天對她來說是個不安穩的冬天,我也覺得不舒服。
最後,我們談起春天時,我們一起演奏、歌唱、商量歌劇的開頭的情景。
于是她說:“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然後她再也沒有說什麼,不過,這是她的一個告白,因為說這話時她顯得認真而誠懇。
從這句話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我由衷地感謝她。
我很想向她提起夏天的情形。
她的态度的轉變,以及在我面前所表現的小心與謹慎,怎麼看都是可喜的征兆。
看到她因為少女的自尊受到傷害而盡力防衛時,我十分感動。
可是我什麼也不敢說,她的不穩定使我痛苦。
我認為我必須遵守我們私下的約定。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與女性打交道。
我犯下了與海因利希·莫德相反的過失,也就是我像對待朋友一般去對待女性。
因為我無法一直認為自己所注意到的隻是自己在鑽牛角尖,也因為我對葛特露德的态度轉變隻了解了一半,所以我開始減少去拜訪的次數,也盡量避免和她做親密的談話。
我要保護她,不讓她更加的畏懼與不安,因為她看來還是那樣的煩惱和痛苦。
她也感覺到我的謹慎,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我期望随着冬天的過去,熱鬧的社交活動結束後,我們兩人那甯靜美好的時光就會重現。
我願等待。
可是這位美麗的小姐時常使我痛苦,不禁使我漸漸地不安起來,我覺得情形有些不妙。
二月來臨了,在這我渴望已久的春天裡,我依然緊張而又煩惱。
莫德也很少來我這裡,冬天時,他忙于歌劇,最近有兩家大劇場重金禮聘他,他還沒有做出決定。
他好像已經沒有情人。
至少他與蘿蒂決裂以來,我沒有在他那裡看見過女人。
在最近慶祝過他的生日以後,我就沒有再看見過他。
一股想要見到他的欲望催促着我。
由于和葛特露德關系的改變、工作過度和冬天累積下來的疲勞,我很想找他談一談自己的煩惱。
他端給我一杯櫻桃酒,談起舞台的事,他顯得很疲倦,精神渙散,但卻還神情穩重。
我一面聽他說,一面打量他的房間。
我想要問他,還有沒有去伊姆德家,這時我無意中看到桌子上放着寫着葛特露德字迹的信封。
我還來不及想清楚,内心就湧現出了驚恐與苦澀。
也許那隻是一封邀請函,或是一封出自禮貌的回信。
但我不知道要如何使自己相信确實是這樣的一封信。
我竭力保持鎮定,不一會兒就走了。
我已經徹底明白了,雖然我不想明白。
也許那隻是一份邀請,或是個微不足道的偶然。
但我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樣。
我一下子領悟了最近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仔細地調查,冷靜地等待事态的發展。
但這樣的想法不過是借口和逃避而已。
事實上,我已經被利箭刺傷,傷口也已在流血化膿了。
我回到家裡,迷亂逐漸消去,恐怖的真相有如冰一般貫穿我的全身,我覺得自己的生命被破壞了,自己的信仰和希望全都付諸流水。
有好幾天我既不流淚,也不感到痛苦。
我什麼也不想,就決定不再活下去了。
我的求生意志已經蕩然無存。
我早已不考慮死是否必要,或者死是否快樂,而是像從事一件工作那般地去考慮死。
在死之前,我非去拜訪葛特露德不可——事實上我也真的去了。
這麼做是為了尋求答案,确定事實,雖然我心裡認為一切已經無所謂了。
當然,從莫德那裡也可以得到答案的,不過我不想去他那裡,即使他的罪愆比葛特露德的輕些。
我到葛特露德那裡,沒有遇到她,第二天我再去,跟她和她的父親談了幾分鐘,随後,她的父親以為我們要演奏音樂,就離席他去。
她一個人坐在我面前,我又好奇地凝視她。
她雖然有些變了,可是依然美麗如昔。
“葛特露德小姐,”我直截了當地說,“原諒我又要再麻煩您了。
去年夏天我給了您一封信——現在我能得到那封信的回複嗎?我必須出門旅行,也許離開很長一段時間,我會等您的,直到您自己……”
她臉色蒼白,驚訝地看着我,于是我替她說了。
“您想說‘不’吧?我也是那麼認為的。
我不過是想确認一下而已。
”
她悲哀地點點頭。
“那麼是海因利希了?”我問道。
她又點點頭。
她突然害怕地握住我的手。
“請您原諒我!不過,請您不要對他做出什麼來!”
“我根本沒有想到要對他做什麼,您放心。
”我說着不由得微笑了。
因為我突然想起了被他毆打的瑪麗昂與蘿蒂,雖然她們是那樣死心塌地地愛他。
很可能他也會打葛特露德,那會徹底破壞她那高貴耀人與充滿自信的氣質的。
“葛特露德小姐,”我又再一次說道,“請您再想想!不是為了我。
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過莫德是不會使您幸福的,再見!葛特露德小姐。
”
我的冷靜依然沒有動搖。
葛特露德終于開口了。
那口吻和我曾經從蘿蒂那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她像病人般地看着我。
“請您别這樣就走,這太過分了!”這話說得我心都碎了,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說道:“我并不想讓您痛苦,也不想傷害海因利希。
但請您等着看吧。
請您不要被他征服。
他會把他所愛的一切都毀滅掉的。
”
她搖搖頭,放開了我的手。
“再見!”她低聲說,“我沒有錯。
請您不要誤會我和海因利希!”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我回到家裡,像從事工作似的,把重要的事物一一安排妥當。
在這期間,悲傷不時哽在心頭,有時覺得仿佛要吐血,但我一點也不在乎,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在剩下來的時間裡,身體是好是壞早已不是問題了。
我整理了完成了一半的歌劇樂譜,留了一封信給泰劄,要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作品留下來。
另外,我也在用心考慮該如何死。
我不想讓父母為我的死受到驚吓,但卻又想不出可能的辦法。
事實上這也不是很重要的,我決定用手槍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怎樣死的問題都隻是像夢幻般地浮現在我眼前。
隻有一個念頭是确定的,那就是我再也不能活下去了。
因為在我所下定的決心的冰冷外表下,我已經感覺到對長久地生活的恐懼。
那生活用空虛的眼神恐怖地注視着我,這遠比黑暗、冷淡的死亡更令我感到醜陋和恐怖。
第二天午後,事情告了一個段落,我想再一次到城裡轉一下。
有幾本書得還圖書館。
知道自己晚上就會死了,我覺得很平靜。
我像一個遭受到意外傷害的人,處在半昏迷狀态中,我橫躺着,雖然想象得出所有的戰栗和痛苦,卻不曾感到有什麼痛苦。
受傷的人都想要在真正的痛苦襲來之前死去,我也有這種渴望。
一旦自己恢複知覺,就得一口喝幹那一滿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酒的恐怖,遠比那真實的痛苦更為惱人。
于是我急忙趕路,辦完事情,立刻就回家了。
為了不經過葛特露德的家,我稍微繞了一下路。
因為我知道,要是看到那幢房子,我就會被自己所急欲逃避的難以忍受的痛苦所擊倒,所以還是躲避的好。
我就這樣回到自己的家裡,松了一口氣,打開大門立刻爬上樓梯,這才定了心。
要是現在還有悲傷跟在我後面,向我伸出利爪,或者有什麼恐怖的痛苦在我心中的什麼地方騷擾我,那麼在我自己和解脫之間也隻剩下幾步和幾秒而已。
有一個穿制服的人對着我從樓梯上走下來,我怕自己會被拉住,急急地閃過身讓他走過去。
他脫下帽子,叫我的名字。
我踉跄地注視着他。
被别人叫住、站住,使得我被恐怖攫住了。
我突然感到疲倦萬分,即将倒下去,雖然離自己的房間隻不過數步之遙,卻怎麼樣也走不到了。
在痛苦中,我還是瞪着這個陌生人。
由于疲倦已極,所以我坐在樓梯上。
他問我是不是病了,我搖搖頭。
他手裡拿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