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簡直惡劣到極點。
而指揮呢,我說得愈多他就愈冷淡。
莫德不時幫我忙,對于這些紛争,他隻是鎮靜地報以微笑。
在這個情況下,比起仿佛着了火般,到處串來串去,不斷吹毛求疵的善良的泰劄來,他對我的幫助是更大的。
閑暇的時候我們一起待在旅館裡,氣氛沉悶,彼此話都不多,這時候布麗姬苔總是用敬畏,而又多少帶着同情的眼光凝視着我。
那兩天也過去了,上演的夜晚終于來臨。
在劇場慢慢坐滿觀衆的時候,我站在舞台後面,無事可做,無話可說。
最後我到莫德那裡去,他已經穿好衣裳,坐在角落的小房間裡躲避噪音,悠閑地喝掉了半瓶香槟。
“你不也來一杯嗎?”他親切地問。
“不,”我說,“這不會刺激你嗎?”
“什麼?外面的喧擾嗎?每次都是這樣的。
”
“我說的是香槟。
”
“不,沒有關系的。
這樣才會使我鎮定下來。
每次要做什麼,我總要喝一兩杯。
不過,我們去吧,時間到了。
”
一個服務員把我領到包廂去。
葛特露德與泰劄兄妹,還有劇場的一位高級人員已經坐在那裡。
他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随後,第二次的鈴聲響了起來。
葛特露德親密地看着我,點了點頭。
坐在我後面的泰劄握住我的手臂,捏了我一下。
劇場暗了下來。
我的前奏曲從下方莊嚴地向我這邊飄揚過來。
現在的我已經平靜下來了。
現在在我面前回響的音樂既熟悉而又陌生,它已經擁有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要我了,雖然那是我的作品。
我那往日的喜悅和心血,種種的希望和難眠的夜晚,那時候的熱情和憧憬都已經解脫,現在正以另一種面貌針對我。
音樂讓好幾千顆陌生的心在這神秘的時刻裡激動起來。
莫德登場了,他控制着自己的歌聲,逐漸增強,最後全力唱出,帶着他那特有的憂郁的激情。
女歌手用高亢、顫抖的明亮歌聲回應着。
随後到了葛特露德所唱過的部分。
她的歌聲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耳中。
那是我對她的敬意,也是我對她的愛的輕聲表白。
我的眼光望向那甯靜清澄的眼睛。
她的眼睛親切地向我緻意,表示她理解我的心。
在這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青春有如成熟的水果的細緻清香般拂過心頭。
從這時候起,我安靜下來,像普通的觀衆那樣看着,聆聽着。
喝彩聲響了起來。
男女歌手都走到幕前謝幕。
莫德不斷地被叫了出來,他隻是向明亮的觀衆席投以冷淡的微笑。
雖然觀衆也叫我出來讓大家看看,但我已經昏昏沉沉了,也不想從舒适的藏身處跛着腿走出來。
相反的,泰劄則像朝陽般地笑着,擁抱着我,和劇場主管握手,雖然人家并沒有向他伸出手來。
慶功宴早已準備好了。
我想,要是失敗了,也同樣會有慶功宴等着我們吧。
我們坐馬車過去。
葛特露德和她的丈夫一輛,我和泰劄兄妹一輛。
在馬車裡的那短暫路程中,一直沒有說話的布麗姬苔突然哭了起來。
開始時她盡力抑制着自己,随後就兩手掩面,痛哭流涕。
我什麼也不想說。
奇怪的是泰劄也保持緘默,一句話也不問。
他隻是伸手摟住妹妹的背,像看小孩子一般,喃喃地安慰她。
之後,在握手、祝賀和幹杯聲中,莫德嘲諷地眯細着眼睛看着我。
大家都熱切地問我下一部作品是什麼,我回答說是宗教音樂,大家都失望了。
随後大家為我的下一出歌劇幹杯。
可惜我到現在還沒有寫出來。
當我們從會場脫身時,夜已經很深了。
就寝的時候我才有機會問泰劄,他妹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哭呢。
她已經睡了。
泰劄有些詫異地看着我,好像在探詢什麼。
他搖了搖頭。
他隻是吹着口哨不答,于是我又問了一次。
“庫恩,你真是個笨蛋。
而且還是個瞎眼的笨蛋。
”他責備地說,“你難道沒注意到嗎?”
“沒有。
”我回答道,心裡已經逐漸明白了真相。
“那我就說了吧。
那個孩子早就愛上你了。
當然她沒有對我,也沒有對你說過,可是我已經注意到了。
坦白告訴你,要是事情會有結果,那我是很高興的。
”
“那可就難了!”我悲傷地說,“不過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的痛哭嗎?你真是個小孩子!難道你以為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嗎?”
“看到什麼呢?”
“我的天!你可以什麼也不用說。
你一直沒有說是對的。
不過,既然你沒有說,你就不該那樣深情地凝視莫德夫人。
我這樣說你懂吧?”
我請他不要觸動我的秘密。
他答應了。
他輕輕地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現在可以想象這兩三年來,你一直沒有向我們提起,隻是一個人在那裡靜靜忍受的種種事情。
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我們好好地攜手共創美好的音樂吧。
妹妹的情緒會好轉的。
我們握手吧。
今天真是太愉快了!明天早上我和妹妹就要走了。
我們在家裡見面吧!”
愉快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我們沉浸在興奮中,久久不能成寐。
我在想着布麗姬苔。
她在我身邊已經很久了。
但是除了親密的友誼外,我不想和她有進一步的發展。
就像葛特露德對待我那樣。
布麗姬苔覺察到我愛着别的女性,那心情正如我在莫德那裡看到信時想用槍自殺時一樣。
這雖使我感到悲痛,但我卻忍不住微笑了。
我在慕尼黑又住了幾天,幾乎都在莫德家度過。
但是已經不再有第一天午後的相聚,三個人一起彈琴、唱歌的情景。
在歌劇上演後的餘晖中,我們都無言地回想起那個年代。
莫德和葛特露德之間也時時閃現出一絲光明。
向他們告别後我走了出來,我又擡頭望了望這幢在冬天的枯木中靜靜伫立的家,希望以後也能常常來造訪。
而且,為了讓那裡面的兩個人重新永久地結合在一起,我樂意放棄自己那小小的滿足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