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我與她相似而恨我入骨。
他已經将我的生命變成了漫長的恐懼,隻消一個眼神便足以讓我害怕,我也從來不敢做任何違抗他的事情。
可今晚,他要把我嫁給一個年紀是我三倍的老男人。
請原諒我對您傾訴這些煩惱,先生。
他逼迫您做出此等瘋狂的舉動,您當然會拒絕。
但至少讓我對您的好感表示謝意。
已經很久沒有人對我這樣說話了。
”
現在,詩人眼中有的不隻是好感了。
他一定是個詩人沒錯,伊凡娜已被抛諸腦後。
眼前這位新出現的美好佳人以其清新與優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她身上飄來的暗香使他渾身上下激蕩着一種陌生的情感。
他溫柔的目光溫暖地落在她身上。
她饑渴地朝着這眼神靠過去。
“十分鐘,”大衛說,“我隻有十分鐘來做這件努力多年也不一定能達成的事情。
我不會說我可憐您,小姐,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我愛您。
我目前還不能奢求您對我的愛情,但請讓我将您從這殘忍的男人身邊解救出來,讓我倆日久見真情吧。
我相信我會有着不錯的将來,我不會永遠隻是一個牧羊人。
在這段日子裡,我會全心全意珍惜您,讓您的生活少一些悲傷。
您願意将命運交付與我嗎,小姐?”
“啊,您這是為了憐憫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是為了愛情。
我快沒時間了,小姐。
”
“您會後悔,會憎恨我的。
”
“我隻會為了讓您幸福而活,為了讓自己配得上您而努力。
”
她從披風下伸出一隻精巧的小手,無聲地放進了他的手心。
“那麼,我相信您,”她重重呼出一口氣,“用我的生命相信您。
而說到愛……愛情……也許并沒有您想的那麼遙遠。
去告訴他吧。
一旦離開他那可怕的眼神,我或許就能忘記他帶給我的恐懼。
”
大衛走到侯爵面前站定。
黑色的身影動了動,譏諷的眼睛瞟了一眼大廳裡的鐘。
“還剩兩分鐘。
你這放羊的居然需要八分鐘才能決定是否接受一位美貌的妻子和财富!說吧,放羊的,你願不願意做這位小姐的丈夫?”
“小姐本人,”大衛驕傲地挺直了腰闆說,“已經纡尊降貴答應了我的請求,願意做我妻子了。
”
“說得好!”侯爵說,“你還真有做朝臣的潛質啊,牧羊人大人。
不管怎麼說,小姐她還可能碰到個更差的。
好了,現在趕緊把事情辦了,能多快就多快!”
他用劍柄一下一下紮實地敲在桌上。
房東趕了過來,雙膝發着抖,拿了更多蠟燭來,預備着滿足這位大官兒的古怪要求。
“去找個神父來,”侯爵命令道,“神父,聽明白沒有?十分鐘内給我找個神父來,否則……”
房東扔下蠟燭便飛奔而出。
神父睡眼惺忪,氣呼呼地來了。
他宣布大衛·米格諾和露西·德·瓦雷納結為夫妻,把侯爵扔來的金條裝進口袋,拖着步子走了出去,消失在黑夜裡。
“酒。
”侯爵命令道,沖着主人揮舞他肥胖的手指。
“斟滿。
”酒一上來,命令便到。
他從桌子主位站起身子,映襯在燭光裡,仿佛一座惡毒而自負的黑暗大山,眼中流轉着原本像是對舊愛的回憶轉化而成的毒液。
他嫌惡地看向自己的侄女。
“米格諾先生,”他舉起酒杯說,“喝酒之前我說幾句:你娶的這個女人,會讓你的生命變得污穢不堪、悲慘不幸。
她身上流着黑色謊言和紅色毀滅的血液。
她隻會帶給你恥辱和焦慮。
那降臨于她的惡魔已寄生在她的眼睛、皮膚和嘴裡,甚至願意為了誘騙一個農夫而卑躬屈膝。
詩人先生,這就是她給你許諾的幸福生活。
喝幹你的酒吧!終于,小姐,我算擺脫你了。
”
侯爵一飲而盡。
姑娘的唇縫中迸發出一聲痛苦的低泣,就像突然扯裂了一處傷口。
大衛手執酒杯,上前三步,面對着侯爵。
他的身姿挺拔得完全不像一個牧羊人。
“剛才,”他冷靜地說,“你賞臉稱我為‘先生’。
我是否能因此希望,我與小姐的婚姻讓我站到了與你相近的——這麼說吧,你所标榜的那個階級——那麼我是否有權跟閣下以幾近平等的身份,讨論一件小事呢?”
“随你怎麼想吧,放羊的。
”侯爵不屑地說。
“那麼,”大衛一杯酒潑向他滿含譏諷輕蔑的雙眼,“勞駕你跟我決鬥吧!”
尊貴大人的怒火瞬間爆發,迸出一聲仿佛從号角中炸裂的咒罵。
他猛地拔出黑色劍鞘中的寶劍,沖着在附近打顫的房東吼道:“給那廢物拿把劍來!”接着轉臉向着女士,露出一個足以冰凍她心靈的冷笑說:“你這是要往死裡折騰我啊,夫人。
看來今天晚上我既得給你找個丈夫,又得讓你做寡婦了。
”
“我不會使劍。
”大衛滿臉通紅地在自己夫人面前坦白。
“‘我不會使劍,’”侯爵學他,“那是要跟農夫似的用橡木棍打架啊?弗朗索瓦,我的手槍!”
一個馬夫從馬車皮套裡拿來了兩把雕銀裝飾的閃亮手槍,侯爵将其中一把扔到桌上大衛的手邊。
“到桌子那頭去,”他大聲說,“即便是放羊的也會扣扳機吧。
可沒幾個羊倌兒有這份榮幸死在波佩爾第家族的武器之下!”
牧羊人與侯爵各據長桌一端對視而立。
房東因恐懼而顫抖着,手在空中亂舞,結結巴巴地勸道:“閣……閣……閣下!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請别在我家!……不要流血……會毀了我這裡的風俗……”侯爵一個眼神便将他狠狠震懾住,讓他舌頭打結說不下去了。
“懦夫!”波佩爾第大人吼道,“别在那兒磨牙了!你行嗎?行就過來給我們發令!”
店主人咚地雙膝着地跪了下去。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連聲音都棄他而去了。
即便如此,他仍拼了命地打着手勢,試圖維護他家旅店和風俗的和平。
“我來發令。
”女士聲音清亮地說。
她走上前給了大衛一個甜蜜的吻,雙眼脈脈含情,閃閃發光,臉頰上也有了血色。
她背靠牆站定,兩個男人舉槍待命。
“一——二——三!”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發出,連燭火都隻晃了一晃。
侯爵穩如泰山,笑容笃定,左手手指放松,伸開,落下放到桌子一端。
大衛仍挺着身子,緩緩地回頭用眼神搜尋着他的妻子。
緊接着,如同一件從衣帽架上掉落的大衣一般,他跌向地面,倒地不起。
新寡的婦人發出一聲驚恐而絕望的哀叫,彎身伏在男人身上。
她找到他的傷口,擡起頭時眼中再度充滿了那蒼白的悲哀。
“你打穿了他的心髒,”她輕聲道,“噢,他的心髒!”
“行了,”侯爵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出門上車去!白天之前必須把你脫手了才行。
你必須再嫁出去,就在今晚,嫁個活人。
就是下一個遇到的男人,女士,無論是強盜還是農民。
要是路上遇不到别人了,那就嫁給幫我開門的村夫。
給我出去上車!”
侯爵怒不可遏,高大逼人;女士重又裹進披風,回歸隐秘;車夫收拾好武器——一一回到了門外待着的馬車上。
馬車沉重的車輪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駛向遠方,在熟睡的村莊留下一片回響。
銀酒壺旅館大廳裡,魂不附體的房東在死去的詩人屍體上方絞着雙手,二十四支蠟燭燃起的火光在桌上跳躍舞動。
右岔道
道路延伸了三裡格,忽然變成了一個謎。
眼前多出了一條更寬的路,跟腳下這條相交成直角。
大衛站定在岔路口,不确定要往哪兒去。
猶豫了一會兒,他走上了右邊那條路。
這條路究竟通往何方,他并不知道,但他決心已定,今晚就要離開弗爾努瓦村。
他走了一裡格,經過一座恢宏的城堡,裡面顯然在進行一場狂歡。
亮光從每扇窗戶中傾瀉而出,巨大的石門内,滿地都是賓客們的馬車留下的縱橫交錯的車轍。
又往前走了三裡格,大衛感到有些疲倦。
他挑了一棵路邊的松樹,以樹枝為床,小睡了一會兒。
醒來後,又繼續踏上了那條未知的命運之路。
就這樣,他沿着大路走了整整五天,睡的是散發着大自然芳香的床或農民壘起的幹草垛,吃的是好客的農夫們免費提供的黑面包,喝的是小溪裡的甘泉或者熱情的牧羊人遞過來的清水。
終于,在跨過一座巨大的石橋後,他的雙腳站在了那座笑臉相迎的城市界内——那裡成就和毀滅的詩人比世上任何地方都多。
鼎沸的人聲、紛亂的腳步和轟隆的車輪交織而成的混響中,他呼吸急促,仿佛聽見巴黎正向他低吟淺唱着歡迎之歌。
在康迪酒店街一座老樓房高高的閣樓裡,大衛訂了房間,付了房租,坐在一把木椅上定了定神,開始構想他的新詩。
這條街一度住滿了有頭有臉的各色人物,而現在卻是落魄潦倒之人的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