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這兒的房子幢幢高聳,雖然破敗,外觀卻還保有幾分氣派,但許多房子内部,除了灰塵和蜘網以外已然空空如也。
每當入夜,街上到處是鐵器碰撞的铿锵聲,還有迷路的人們找不到自己的旅店時,從一間吵吵嚷嚷到下一間的罵罵咧咧。
往日優雅貴氣的大宅院,今天已經成了腐臭四溢的污穢之地。
可大衛覺得這裡的房租跟他羞澀的錢袋十分契合。
無論在日光下還是在燭光裡,都能看到他筆耕不辍的身影。
一天下午,他從貧民區覓食歸來,收獲有面包、乳酪和一瓶淡酒。
上樓上到一半,在漆黑的樓道裡他見到——或者說偶遇更準确,因為她正在階梯上休息——一位年輕女士,其美貌用詩人的奇思妙想都無法描述。
她松松垮垮地披着件黑色外衣,敞着懷,露出内裡華麗的睡袍;雙眼随着每次細微的思索輕靈地閃動;偶爾又瞪得溜圓,如孩童般坦率,下一秒細細眯起,狹長而狡黠,似乎變身為勾人的吉蔔賽女郎。
她伸出一隻小手,撩起了睡袍一角,露出一隻精巧的高跟鞋,綁帶散開着,懸在那兒輕晃。
她美豔不可方物,如夢似幻,絕不适合對男人獻媚逢迎,反倒能夠攝人心魄,施展魔力讓人臣服!難道她是特意在這兒等大衛,尋求他的幫助?
啊,先生,請原諒我占着樓道擋了路,可您瞧這鞋!——這傷腦筋的鞋啊!哎!怎麼都系不上。
啊!不知道先生是否願意發發善心!
詩人幫着系那複雜的綁帶,手指微顫。
完成之後他本應從危險誘惑中飛速脫身才是,可那雙眸子似乎越發地細長,越發地狡黠,像吉蔔賽女人的眼神,将他牢牢釘住。
他脫力地靠着樓梯扶手,緊緊抓着他那瓶酸酒。
“您太好了,”她微笑道,“先生莫非也是住在這兒?”
“是的,夫人。
我……是住這兒,夫人。
”
“那是不是住在三樓呢?”
“不,夫人,再往上。
”
女士輕輕地敲着手指,一點兒也沒有不耐煩。
“真抱歉。
我這人就是好跟人打聽。
還請先生包涵,我實在是不該追着您問住處的。
”
“夫人,請别這麼說。
我就住在……”
“不不不,别告訴我。
我明白我不該問的。
不過我就是情不自禁地對這房子和裡頭的一切感興趣。
這兒曾經是我的家呢。
我常常會回來,什麼也不做,隻是回味一下那些美好的舊日時光。
這個借口您還能接受嗎?”
“請讓我告訴您吧,您不需要任何借口。
”詩人堅持,“我住在頂層——就是樓梯拐彎處的那個小房間。
”
“是前屋嗎?”女士歪着腦袋問。
“是後屋,夫人。
”
女士一聲歎息,似乎松了口氣。
“我就不礙着您的事兒了,先生,”她那天真的杏眼睜得圓圓地,“請一定好好照顧我的房子。
唉!這裡頭屬于我的隻有那些回憶了。
再會,還有,請容我向您的好意表示感謝。
”
她走了,隻留下一個微笑和一縷甜膩的幽香。
大衛渾渾噩噩地爬上樓梯。
不過很快又清醒過來,那笑靥和幽香仍萦繞在他四周,似乎再也不會散去。
這位與他萍水相逢的女士觸發了他的靈感,他腦海裡湧現出描寫眼睛的歌詞、描述一見鐘情的香頌小調、獻給鬈發的頌歌、還有贊美纖細的雙腳上穿着的涼鞋的十四行詩。
他一定是個詩人沒錯,伊凡娜已被抛諸腦後,眼前這位新出現的美好佳人以其清新與優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她身上飄來的暗香使他渾身上下激蕩着陌生的情感。
某天晚上,就在同一棟房子裡的三樓,三個人聚集到了桌邊。
三把椅子,一張桌子,一支立在桌上點燃的蠟燭便是全部家具。
三人中的一位是個壯碩的男人,一身黑衣,表情嘲諷而高傲,嘴唇上兩撇翹起的胡子都快戳到滿含譏諷的眼睛裡去了。
還有一位女士,年輕而貌美,一雙溜圓如孩童般坦率的大眼,忽而眯起,細長而狡黠,勾人如吉蔔賽女郎,眼神卻銳利無比,野心勃勃,跟其他兩位同謀者一模一樣。
還有一位是個實幹家,一個戰士,一個大膽而缺乏耐心的執行者,喘着粗氣,似乎要從口裡噴出火焰和鋼鐵。
另二人稱他為戴斯霍勒斯隊長。
這男人重重一拳捶在桌上,強忍着暴怒說道:
“今晚。
就在今晚他去午夜彌撒的時候。
我已經厭倦了沒有任何進展的密謀,我讨厭那些信号、密碼和秘密會議的老一套。
既然要叛國就叛得誠實點兒!要替法蘭西除掉他,就讓我們公開刺殺,别搞什麼陷阱圈套。
我說,就是今晚,說到做到!我将親手了結此事。
就在今晚,在他去午夜彌撒的時候動手。
”
女士向他投去了熱忱的眼神。
女人啊,無論多麼喜愛謀劃算計,碰到莽夫總是會臣服低頭。
高大的黑衣男人摸了摸他翹起的胡子。
“親愛的隊長,”他的聲音洪亮,優雅平滑,“這次我跟您站在一邊。
光等是等不到任何進展的。
我們在皇宮衛隊裡有足夠的自己人,能保障這次行動的安全。
”
“那就今晚,”戴斯霍勒斯隊長又一次重重捶了下桌子重複道,“您聽見了,侯爵,我會親手了結此事。
”
“不過現在有個問題。
”黑衣男人低聲補充,“我們必須傳話給皇宮裡我們的人,約定好暗号。
陪同皇家馬車出行的也必須是我們的忠實夥伴。
都這個時候了,什麼人才能直接将信送到南大門呢?希波耶就在那裡執勤,隻要能送信到他手上,接下來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
“我去送信。
”女士開口。
“您嗎,伯爵夫人?”侯爵擡起眉毛驚訝道,“您的奉獻精神實乃可貴,我們都知道,但……”
“聽我說!”女士提高了聲音,擡起雙手撐在桌面上,“這棟房子的閣樓裡住着鄉下來的年輕人,跟他放牧的羊羔一般誠實而溫柔。
我在樓梯跟他打過兩三次照面。
我跟他搭過話,擔心他太接近我們會面的這個房間。
隻要我願意,他就是我的。
他在小閣樓裡寫詩,我猜他一定是對我日思夜想了。
我說什麼他都會照做的。
就讓他去皇宮送信吧。
”
侯爵從椅子上起身,鞠了一躬。
“您還沒讓我把話說完呢,伯爵夫人,”他說道,“我是想說:您的奉獻精神着實可貴,但您的智慧和魅力更是無人可及。
”
正當叛國者們開着秘密會議的時候,大衛也在精心潤色獻給“樓梯美人”的最後幾行詩。
忽然傳來幾下怯怯的敲門聲,他過去打開門,發現門外的人兒竟然就是她,如風中嬌花般顫抖着,大口大口喘着氣,雙眼圓睜,如孩童般率真。
“先生!”她氣息紊亂,“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打擾您。
我相信您一定是個善良真誠的人,并且我也實在不認識其他能幫得上忙的人了。
您都不知道我是怎樣飛奔着穿過那些個滿街飛揚着跋扈男人的街道過來的!先生,我母親病重垂危,我舅舅在國王的皇宮裡當衛隊隊長,必須趕緊去找他回來,不知道您能不能……”
“小姐!”大衛急忙打斷她的祈求,眼中燃燒着效忠的欲望,“您的願望便是我的翅膀。
告訴我如何聯系他。
”
女士将一封信塞進他的掌心。
“去皇宮南大門——記住是南大門——跟那兒的守衛說:‘獵鷹離巢。
’他們就會讓您通過,讓您走進皇宮的南通道。
然後重複剛才的過程,再把這封信給回複您‘随時出擊’的人。
這兩句話是通關密語,先生,是我舅舅托付與我的。
因為眼下國家動蕩,亂臣賊子一直謀劃着要國王的命,所以不知道密語的人在天黑後無法進入皇宮。
您若是願意,先生,請您轉交這封信給他,好讓我母親在閉眼之前能見上他最後一面。
”
“交給我吧,”大衛急切地說,“可都這麼晚了,我總不能讓您獨自一人再走街串巷吧?不如讓我……”
“不不!您快去吧!每分每秒都貴若珍寶!等我有機會,”女士頓了頓,雙眼眯起,如吉蔔賽女郎般細長而狡黠,“一定會想法兒報答您的好心。
”
詩人将信封塞進胸前貼身口袋裡,三步并作兩步地奔下了樓。
女士目送他離開,轉身回到樓下的房間裡。
侯爵揚起意味深長的眉毛,對她投去問詢的眼神。
“他去了,”她說,“跟他養的羊兒那樣敏捷而愚蠢,飛奔着送信去了。
”
桌子因為戴斯霍勒斯隊長的重捶再度震動了一下。
“該死!”他吼道,“我把手槍落下了!我可不相信别人!”
“拿着,”侯爵從披風底下抽出一把閃亮精美的武器,槍身裝飾着銀質雕花,“這把沒有校準器。
一定要小心保管,這槍上刻着我的紋章和姓氏,而我已經是被懷疑對象了。
至于我,今晚必須離開巴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