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會露出一個家長式的微笑,單刀直入:“宗教嗎?”面對他犀利的直覺,他們弄不清楚究竟是“是”還是“不是”才是合适的回答,趁這當兒他送上了一句尖刻辛辣的“祝您在下一家有好運”,以此結束這場邂逅。
實際上,他很喜歡洗頭的感覺;通常都喜歡。
剩下的部分對他來說隻是個過程而已。
他在肉體接觸中享受着極緻快感,肉體接觸如今就是一切。
不經意間,凱莉會把臀靠在他的上臂,抑或身體其他部位輕輕擦過他的身體;她穿衣從來都不是很正式。
以前,他一直覺得這些都是他的專屬待遇,而且深深感激那個下垂的布單子遮住了他的大腿。
如今,這絲毫不會打擾他看《嘉人》。
凱莉正在跟他講自己是如何在邁阿密申請到了一份工作。
那是一份遊輪上的工作。
出海五天、一周,或是十天,接着便可以上岸休假,花掉你掙來的錢。
她說那時她在那兒有個女朋友。
聽起來蠻有趣的。
“好爽,”他說,“什麼時候不幹了?”他想:邁阿密治安太亂,不是嗎?槍擊事件。
古巴人。
各種犯罪。
還有李·哈維·奧斯瓦爾德
她在那兒安全嗎?遊輪上有性騷擾嗎?她是個長相不錯的女孩兒。
哦,對不起,嘉人,我的意思是女人。
但是某種意義上是個女孩兒,竟能激起他這樣的人産生一些為人父母般的擔心。
他這樣的人:回家,上班,剪頭發。
他的人生,他承認,是一場漫長而怯懦的冒險。
“你多大了?” “二十七。
”凱莉說,這仿佛是青春的盡頭了。
再不立即行動,她的人生就将遭受永遠的傷害。
再過幾周時間,她便和發廊那頭那個滿頭卷發筒的老婆娘别無二緻了。
“我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兒。
嗯,她二十五了。
我想說,我們還有一個。
共有兩個女兒。
”他有些語無倫次。
“那麼您結婚多久了?”凱莉問道,語氣中帶着一副準數學式的訝異。
格雷戈裡擡眼望着鏡子裡的她。
“二十八年了。
”想到一個人的婚齡竟然與自己活在這世上的時間一樣長,她不禁嘻嘻笑了起來。
“老大已經離家,當然啰,”他說,“不過我們還有珍妮陪着。
” “挺好的。
”凱莉說,可是他看得出她對這個話題已然沒了興緻。
尤其是對他,深感無聊。
不過是另一個老家夥,長着稀稀疏疏的頭發,用不了多久他就得越發仔細地梳理了。
還我邁阿密;快! 他害怕性愛。
這是真的。
他已不再懂得它對他有什麼用了。
做愛的時候他很享受。
他想了想,覺得今後的日子裡,這會漸漸地越來越少,到了某一天,他就不會再做愛了。
不過,這倒不是讓他感到害怕的地方。
也跟那些恐怖的細節無關,那些寫進雜志裡的細節。
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自己的恐怖細節。
當初,他站在浴室裡,艾莉把他的雞巴含在她嘴裡,那一切顯得如此明晰而大膽。
那一切不言自明,真真切切,理所當然。
現在,他懷疑自己是否一直以來都做錯了。
他不知道做愛是為了什麼。
他覺得别人也不懂,可是想到這兒他依然沒能感到釋懷。
他想大聲号叫。
他想對着鏡子号叫,看着自己号叫的模樣。
凱莉的臀部碰着他的手臂,不是臀的邊緣,而是内側。
至少他知道了一個他當年年輕時不知道的答案:是的,陰毛是會變白的。
他并不對小費犯愁。
他有一張二十英鎊的鈔票。
十七鎊是理發的錢,一鎊給洗發姑娘,兩鎊給凱莉。
他還多帶了一鎊,萬一他們漲價呢。
他發現,自己就是那種人。
那種兜裡會裝着應急硬币的人。
此時,凱莉剪完了頭發,站在他正後面。
她的乳房出現在他頭的兩側。
她把格雷戈裡的兩鬓夾在大拇指跟其他手指之間,臉轉向了别處。
這是她的小把戲。
她告訴他,每個人的臉都有些不對稱,所以,如果你用眼睛去判斷,總會得出錯誤的結論。
她靠感覺衡量,臉朝着收銀台,朝着外面的街道,朝着邁阿密。
滿意了,她拿起吹風機,用手指選了個“蓬松效果”的擋,這種效果可以持續到晚上。
之前她一直在機械工作,現在大概在盤算着是否能在下一個濕漉漉的頭朝她過來之前跑出去抽支煙。
于是她每次都會忘記去拿鏡子。
幾年前他有過一次壯舉。
對他媽的鏡子專政地反抗。
前面,後面。
四十多年來,每當他去理發店、美發廳或頭發店,無論他有沒有看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後腦勺,他總會溫順地表示滿意。
他笑着點頭,望着他點頭的動作在傾斜的玻璃上再現,然後用言辭表達:“不錯”或是“現在清爽多了”或是“沒錯兒,就這樣”或是“謝謝”。
即使他們在他的後腦勺上剪出一個納粹标志,他多半也會贊許。
可是有一天,他想,不,我不想再看後腦勺了。
如果前面好好的,後面也會沒問題。
這不是狂妄,對吧?不是,邏輯上很行得通呢。
他為自己的獨創精神感到無比自豪。
當然啦,凱莉總是忘了拿鏡子,不過這沒關系。
實際上這反而更好,這意味着他那怯懦的勝利每次都會重演。
這會兒,她朝他走過來,心卻飄向了邁阿密,鏡子在空中晃蕩,他舉起手,臉上挂着那慣常、寬容的微笑: “不了。
”
——譯注(本書中注釋如無特殊說明,均為譯注)
同時他的名字也作為寶潔旗下著名美發産品的品牌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