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艾莉猛地刺痛了。
先讓我流血,然後再為我包紮。
如果他把她弄回來,就不再表現出那麼強的占有欲了。
他隻是想以此表達二人的親密無間,像一對夫婦。
她一開始挺喜歡這樣的。
哦,她沒反對過。
他意識到理發師還捧着鏡子。
“不錯。
”他懶懶地說。
鏡子臉朝下放了下來,惡心的尼龍袍子被解開了。
刷子嘩嘩嘩地沿着領子來來回回。
這讓他想起一個軟腕爵士鼓手。
嘩嘩嘩,嘩嘩嘩。
人生路還很長,不是嗎? 店裡沒人了,收音機仍然黏糊糊地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壓低的聲音貼着耳朵提議道:“周末沒什麼安排嗎,先生?” 他真想說,有啊,一張去倫敦的火車票,和維達·沙宣
可是,他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回答:“請給我來一盒超薄安全套。
” 最後還是成了美發師的同謀,他走出理發店,邁入明媚的一天,呼喚周末的開始。
3 出發之前,他去了盥洗室,小心翼翼地沿着伸出的支架移出刮臉鏡,把它轉到化妝鏡的一面,從他的盥洗用具袋裡拿出指甲剪。
他先是修了修幾根床墊彈簧似的枝杈叢出的眉毛,接着微微側向一旁,從耳朵裡長出來的各種東西便都見了光,他略微剪了剪。
依稀覺得有些消沉,他向上推着鼻子,檢查兩個鼻孔。
沒有長得太誇張的,至少這會兒沒有。
他把法蘭絨布一角弄濕,擦掉耳朵後面的污垢,大面積清掃耳廓,又最後戳了一下蠟滑滑的耳洞。
他定睛觀察鏡中的自己,隻見耳朵被壓成了鮮豔的粉紅,仿佛他是個受到驚吓的男孩,或是個害怕親吻的學生娃。
那個用來漂白濕法蘭絨布的添加劑叫什麼來着?他管它叫耳殼。
也許醫生給它起過專名吧。
耳朵後面會像運動員的腳一樣長真菌嗎?可能性不大:這地方太幹了。
哦,或許會長耳殼吧;或許每個人對它都會有自己的叫法,所以其實沒必要有學名。
真奇怪,怎麼就沒人給修枝剪葉的人和園林造型師
可是他們上次“裝飾”頭發是什麼時候的事兒?“造型設計師”?假時髦。
“卷發師”?搞笑嗎。
他和艾莉之間用的詞與之比起來也是半斤八兩。
“去頭發(barnet)
”他宣布道。
頭發。
巴尼特馬匹展銷會。
毛發(fair)。
“呃,3點,凱莉。
” 一隻湛藍湛藍的指甲在一行鉛筆寫的大寫字母中踉踉跄跄地劃着。
“好的。
格雷戈裡?” 他點了點頭。
他第一次電話預約的時候,被問及姓名時他回答:“卡特萊特。
”電話那頭突然愣住了,沒來得及想原因,他便改口說,“卡特萊特先生”。
現在他看到了登記簿裡自己那上下颠倒的“格雷戈裡”。
“凱莉馬上就為您服務。
先給您洗頭吧。
”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然,仍然不能輕松轉換成洗頭時需要的姿勢。
脊椎大概正傳遞着刺激信号吧。
眼睛半睜半閉,頭頸試着去找洗盆的邊緣。
有種在仰泳而不知道泳池的另一頭在何方的感覺。
躺在那兒,脖子挂在冰冷的瓷器上,喉嚨突出。
頭朝下,等着斷頭刀砍下。
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兒沖他例行寒暄,從她手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關切——“水太熱了?”“在度假嗎?”“需要護發素嗎?”——她一邊問,一邊半真半假地用手捂着他的耳朵,防止有水入耳。
這麼多年來,他在頭發店已經養成了一種半開玩笑的順從。
還記得第一次一個臉紅的學徒問他是否需要護發素時,他回答:“你覺得呢?”認為她對于他頭皮的高見會助她做出更明智的決定。
若是咬文嚼字,那個叫作“護發素”的東西估計隻是改善你頭發的生長狀況
”因此,他會依自己的即時興緻,要麼說“好的”,要麼說“今天不要了,謝謝”。
當然,也取決于這女孩兒是否有本事不讓他耳朵進水。
她小心地半引導地讓他回到椅子上,仿佛頭上滴裡耷拉流水的人就跟盲人差不多了。
“想喝茶呢還是咖啡?” “什麼都不喝,謝謝。
” 不再是魯特琴和提琴奏樂,也沒見一幫懶漢湊在一起談天說地。
但這裡有震耳欲聾的音樂,還可以點杯飲品,還有五花八門的雜志。
《晨号》和《花絮》都去哪兒了?他坐在橡膠坐墊上扭來扭去時那些老頭兒挺喜歡讀那兩本雜志的。
他拿起一本《嘉人》
“嘿,格雷戈裡,最近可好?” “不錯。
你呢?” “沒什麼可抱怨的。
” “凱莉,新發型不錯啊。
” “哇。
舊的看厭了,你懂的。
” “我喜歡哦。
看上去真不錯,挺垂順。
你喜歡嗎?” “還行吧。
” “哦不,很成功嘛。
” 她莞爾一笑。
他也回了一個微笑。
他也會來這個,顧客與店員之間相互戲谑,半真半假。
他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才學得對了味兒。
“那麼您今天過得怎樣?” 他擡起頭,從鏡子裡看着她,高個子姑娘,齊短發,他真心不喜歡。
他覺得這發型讓她的臉太過于棱角分明。
不過他又懂什麼?他連自己的發型都不關心。
凱莉真是善解人意,她立刻領會到格雷戈裡并不想讓人問起他的假期。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說:“先給您潤洗一下,跟上次剪的一樣?” “好主意。
”跟上次一模一樣,下次也一樣,下下次也不變。
美發店籠罩在混雜的氣氛中,宛若一個歡歡喜喜的門診部,大家都無大礙。
盡管這樣,他也能應付自如。
如今,社交恐懼症已煙消雲散。
他又成熟了點兒。
“那麼,格雷戈裡·卡特萊特,回顧一下你迄今為止的人生吧。
”“哦,我現在已經不再害怕宗教和理發師了。
”他從沒加入過十字軍,不管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
讀中學和大學時,他總是躲避目光熱切的福音傳道者。
而現在,每當禮拜天早上門鈴響起的時候,他就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上帝’來了,”他對艾莉說,“讓我來。
”台階上,一對穿着得體、講究禮節的夫婦站在那兒,他們中通常有一位是黑人,有時候還會帶着個可人的小娃兒,說着用腳指頭都能想到的開場白:“我們正挨家挨戶巡訪,詢問大家是否擔憂當今的世界狀況。
”回應這番話的訣竅在于,不要老老實實地說“是”,也不要抛出一個沾沾自喜的“不”。
因為這樣一來,他們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