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樹幹裡,心材成分最大,邊材既堅硬又富有彈性。
“樹就跟人一樣,”他說,“同樣需要六七十年才能成熟,同樣百年之後就沒用了。
” 他還告訴她有一次在伯格斯弗森,上面是一座鐵橋,下面是湍急的流水,他看到有四百個男的試圖截住浮出水面的木材,并且按照主人不同對那些木材分類整理。
像個飽經世故的男人一樣,他向她解釋了不同的木材标記體系。
瑞典木材用紅色蠟紙标記,劣質木材用藍色。
挪威木材會在首尾兩端同時用藍色蠟紙标記,并帶有貨主的名字縮寫。
普魯士的木材會在中間一段作标記。
俄國的木材要麼是有風幹印花,要麼是兩邊有捶打記号。
加拿大木材用黑白蠟紙标記。
美國木材則會在兩側用紅色粉筆标記。
“這些你都見過嗎?”她問道。
他承認說沒見過北美木材,隻是在書上讀到過。
“所以每個人都認識自己的木材喽?”她問道。
“當然。
要不然肯定會有人偷别人的木材的。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嘲笑他——又或者是,嘲笑天底下所有的男人。
突然,岸邊劃過一道閃光,這一閃使得她把視線移離對岸,回頭看着他。
這樣一來,她的面部特征一下子和諧起來:小小的下巴讓嘴唇看起來特别顯眼,她的鼻尖,還有那大大的藍綠色眼睛……那種感覺無法描述,甚至都無法贊美。
他自感聰明,因為在她眼中看到了疑惑。
“那兒有個觀景樓。
可能有人拿着小望遠鏡在那邊。
有人在監視我們。
”說“監視”這兩個字時,他感覺自己都沒底氣了。
這聽起來一點兒不像他應該說的話。
“為什麼監視我們?”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朝着海岸望過去,觀景樓那邊又閃了一下。
為了緩解尴尬氣氛,他跟她講了馬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但他講的順序不對,語速又太快,似乎并沒有引起她的興緻。
事實上,她甚至都沒意識到那故事是真的。
“不好意思,”她說道,可能是感覺到了他的失望,“我沒什麼想象力的。
我隻對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感興趣。
在我看來,傳奇故事……有點傻。
我們國家傳奇太多了。
阿克塞爾也因為這個數落我,他說這是對國家的不敬,再者說了人家也會說閑話的,說我是那種現代女人。
但實際上,什麼都不是。
問題在于我缺乏想象力。
” 安德斯發現這段突如其來的演講竟起到了平複心情的作用,就好像她在給他當導遊一樣。
看着對面岸邊,他跟她講了自己有一次參觀法倫一座銅礦的事,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情。
他說那座銅礦是當時世界第二大銅礦,僅次于蘇必利爾湖銅礦;它早在13世紀就開始運行;銅礦的入口旁是一個被稱作“地震”的塌陷區,這個塌陷區形成于17世紀;這裡最深的礦井有1300英尺深;現在礦井的年産量是400噸銅,此外還有少量金銀;若想進去就得花兩塊裡克斯
“槍彈另計?” “嗯。
” “要槍彈幹嗎用?” “用來聽回聲的。
” 他告訴她遊客一般都會在法倫事先打電話給銅礦,告知行程。
銅礦那邊則會發給他們礦工服,并派一名礦工随行。
下井的時候,台階邊有火把照明,前提是得交兩塊錢。
這個他已經講過了。
他注意到,她的眉毛畫得很濃,比頭發都黑。
“我想去法倫看看。
”她說。
那天晚上,他感覺到耶特魯德不大高興。
最終,她說:“丈夫跟情人私會,在老婆面前就得謹小慎微。
”每個字聽來都像鐘樓的鐘聲一樣響亮。
他就那麼看着她。
她又繼續道:“你還真天真,至少這點我應該慶幸。
其他男人至少會等到船駛離碼頭才開始卿卿我我。
” “你誤會了。
”他說。
“我爸要不是商人,肯定會斃了你。
”她回應道。
“那你父親應該慶幸阿爾弗雷德松夫人那個在賴特維克的教堂後面開糕點房的丈夫同樣也是這樣一個商人。
”他感覺到這句話過長,但不失效果。
那天晚上,安德斯·博登把他老婆所有罵他的話都一一列舉下來,整齊排列,就跟排列木頭堆似的。
他想,這些事兒她既然能信,那也就有可能發生。
安德斯除了不想要什麼情婦,也不想給糕點房裡某個女人買禮物,或是跟一大幫男人抽雪茄時,有個女人好讓他吹噓。
他想:當然,現在我明白了,事實是從我第一次在汽船上看到她,我就愛上她了。
要不是耶特魯德幫忙,我自己還不會這麼快就知道這一點呢。
我從來沒想過,她的冷嘲熱諷竟然也有用;可是這次的确如此。
在接下來的兩周,他不允許自己做白日夢。
他也不需要再做夢了,因為一切都清晰、真實、明确了起來。
他每天去工作,得空就想想她對馬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不感冒的事兒。
她從一開始就認定那隻是個傳說。
他也清楚自己故事講得也不怎麼樣。
所以他就開始練習,就好像學生學詩一樣。
他想再給她講一遍,而這次,僅僅從他講故事的方式,就要讓她知道那故事是真的。
講故事本身并花不了多長時間,但重要的是,他要學會像講那次銅礦之行一樣講這個故事。
1719年,他開始講了,擔心這麼個遙遠古老的時間會讓她覺得無聊,但又确信這樣才有可信度。
站在碼頭上等着汽船返航,他正式開始講。
1719年,法倫銅礦發現了一具屍體。
死者,他看着對岸,繼續說道,是一個年輕人,名叫馬茨·伊斯拉埃爾松。
他早在四十九年前就死了,屍體保存得非常好,他告訴在汽船上方鬧哄哄地盤旋的海鷗。
接着他又詳細解釋原因,之所以能保存得這麼好,在于硫酸銅阻止了屍體分解變質,就好像那些觀景樓、聾啞人收容所,還有磚石建築真的是他的聽衆似的。
人們知道死者叫馬茨·伊斯拉埃爾松,他又對着碼頭那邊忙着拉繩子的碼頭工人嘟哝,因為有個老太婆認出了他。
四十九年前,他最後說,這次壓低了聲音,有一個無眠之夜,熱氣氤氲,風吹簾動,旁邊妻子輕輕打着鼾,四十九年前,馬茨·伊斯拉埃爾松失蹤了,而那個老太婆,當時和他一樣年輕,正是他的未婚妻。
他記得當時她面對他的樣子,手搭在欄杆上,方便看到結婚戒指,然後說了一句,簡簡單單地:“我想去法倫看看。
”他想象着其他女人會說“人家超想去斯德哥爾摩”或者“人家晚上總是夢到威尼斯”。
那些女人都是穿着皮大衣難伺候的城裡女人,除了脫帽表示敬意,她們對其他的才沒興趣呢。
但她說:“我想去法倫看看。
”言簡意赅,卻讓他無從作答。
他練習着同樣言簡意赅的回答:“我願意帶你去。
” 他确信,隻要自己能把馬茨·伊斯拉埃爾松講好,她必然會再說一遍:“我想去法倫看看。
”到那時,他便可以回答:“我願意帶你去。
”這樣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因此,他不斷練習講那個故事,直到确信找到了一種能取悅她的方式:簡單,确鑿,真實。
一出發十分鐘他就要講給她聽,連地方都想好了,就在頭等艙外面的欄杆旁邊。
快到碼頭時他又最後練習了一遍那個故事。
那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二。
日期必須做到精确。
以1719年開始,并以我們這個時代,1898年6月的第一個星期二結束。
天氣晴朗,湖水澄清,海鷗也很安靜很知趣,小鎮後面山上漫山遍野的都是樹,筆直筆直的,就像剛正不阿、誠信老實的人一樣。
她卻沒來。
謠傳說林德瓦爾夫人對安德斯·博登爽約了,還暗示說他們吵架了,但後來又傳出來說他倆決定隐瞞此事。
還有人好奇八卦說一個鋸木廠的經理,有幸能娶到擁有一架德國進口鋼琴的女人當老婆,真的會把一個姿色平平的藥劑師的老婆看在眼裡嗎?還真有人回應說安德斯·博登從來就是個土老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