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添油加醋地說自從博登家生了第二胎,夫妻關系就名存實亡了。
也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有人懷疑這些是不是都隻是人們瞎猜,但最後還是堅持認為:什麼事情都不是空穴來風,最糟糕的解釋往往就是最安全,也是最真實的解釋。
後來聽說林德瓦爾夫人那天之所以沒去拜訪她姐姐,是因為懷了林德瓦爾家的第一個孩子。
至此,謠言才算暫時消散,或者說至少平息下來。
又有人說,這次突然懷孕,算是幫了巴爾布魯一把,她的名聲可已經是岌岌可危了。
事情就這樣了,安德斯·博登這麼想。
一扇門打開了,你還沒來得及走進去,它就關上了。
人控制不了自己的命運,就像用紅蠟紙标記過的木材被帶着細長杆的工人扔回湍急的流水中一樣。
也許他真的是謠傳說的那樣:一個土老帽,走運才娶到了一個曾經跟舍格倫一起表演過二重奏的女人。
但如果真的是這樣,他意識到他的人生,從現在開始,将不會有任何變化,他自己也同樣如此。
從現在,不,從上周差點兒發生,本可以發生的那一刻起,一直一直,冷若冰霜,保守封閉。
從此以後,偌大的世界,什麼也不能阻止他心如死灰,妻子不能,教堂不能,朋友也不能。
直到意識到從此之後要跟她老公過一輩子,巴爾布魯才确信自己對安德斯·博登的感覺。
先是小烏爾夫,然後一年後卡琳又出生了。
阿克塞爾對孩子們寵愛有加,她自己也是。
也許她該知足了。
姐姐搬到了遙遠的北方,那裡盛産黃莓,每季都會送她好多罐黃莓醬。
夏天的時候,她和阿克塞爾會去湖上劃船。
他胖了很多,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孩子們也長大了。
有一年春天,鋸木廠有個工人,在汽船前面遊泳,被碾了過去,周圍的水都被染成了紅色,就跟遭遇鲨魚襲擊了似的。
船上前甲闆上有個遊客賭誓說直到最後一刻,那個人都遊得很淡定。
有人振振有詞說曾看見受害者的老婆在小樹林裡幽會他的一個工友,還有人添油加醋說他是喝高了,跟人打賭說可以遊過船頭。
驗屍官判定說他肯定是被水流震聾了,死亡原因系不幸意外。
巴爾布魯肯定會這麼說,我們不過是馬廄中的馬,馬廄雖說沒有标記,但即便如此我們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老天爺讓你怎麼活就該怎麼活。
他要是在我之前了解我的心意該多好啊!我不會跟男的那樣講話,也不會那樣聽他們說話,更不會那麼看着他們的臉。
他怎麼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那之後他們再見對方,是去教堂做完禮拜後在湖邊散步時碰到的,那時彼此身邊都有另一半陪着。
一見面沒過十分鐘,她就感到一陣惡心,當時想到自己懷有身孕,還松了一口氣,要不這惡心就來得不明不白,有點蹊跷了。
她往草叢裡嘔吐的時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扶着她的那雙手屬于一個不對的人。
她要确保自己永遠不單獨見安德斯·博登。
有一次,她瞥見安德斯在她前面準備上船,就又折回碼頭那邊去了。
在教堂,她有時候會瞄見他的後腦勺,然後就想象着此刻他們單獨在一起耳語。
出門的話,她會确保有阿克塞爾陪同;在家呢,又跟孩子黏在一起。
有一次,阿克塞爾提議說邀請博登夫婦來喝咖啡,她回答說博登夫人一定想喝馬德拉葡萄酒、吃松糕呢,而且就算你把那些東西給她弄來了,她也會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看着他們夫婦倆,兩個新來乍到的人。
于是這個提議就此作罷,之後再也沒提過。
她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所發生的事。
沒人可以給她建議。
她想到了一些類似的案例,但那些例子都聲名狼藉,而且似乎跟她的情況也沒什麼關系。
對于持續不斷、無法言說、需要默默承受的痛苦,她毫無準備。
有一年,她姐姐送的黃莓醬來時,她看了看那罐子,那玻璃壁,那金屬蓋子,那圈棉布,那手寫的便條,還有上面的日期——日期!——以及所有這一切的原因,也就是那些黃莓醬。
她暗自想道:這就是我對自己的心所幹的好事。
每年,當黃莓醬罐子從北方來的時候,她都這麼想。
一開始,安德斯還繼續輕聲細語地講着他知道的事給她聽。
有時候他是導遊,有時候又成了鋸木廠經理。
比如說,他本可以跟她講講木材的缺陷。
“弧裂”指的是樹木内部兩圈年輪之間的自然開裂;“星裂”指的是龜裂朝不同方向擴展開來;“心裂”一般發生在老樹裡,裂縫從樹心朝周圍延展。
随後的幾年中,每當耶特魯德數落他的時候,每當喝多了的時候,每當别人表面對他很禮貌,眼神之間卻告訴他他真的變成了一個讨厭鬼的時候,每當湖面結冰,可以舉辦賴特維克溜冰比賽的時候,當他家姑娘從教堂回來,已身為人妻,他從她眼中看到空中樓閣般的希望的時候,當漫漫長夜開始,他感覺到自己心門緊閉進入冬眠的時候,當他的馬突然停下來,因為它能感覺到卻看不到的什麼而發抖的時候,當老汽船有一年冬天被停在船塢又重新漆色的時候,當他特隆赫姆
随着時間流逝,在他心目中,馬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已經從用來博美人芳心的清晰事實變成了一個更加模糊卻又強大的概念。
也許,變成了一個傳奇——正是她不感興趣的事情。
她曾說過:“我想去法倫看看。
”而他隻要回答說“我願意帶你去”就好了。
也許,假設她真的像他想象中那些女人一樣,嗲聲嗲氣地說“人家超想去斯德哥爾摩”或是“人家晚上總是夢到威尼斯”,他便會不顧一切,買了第二天早上的火車票,跟她一起制造一樁醜聞,幾個月以後,借着酒勁回家求情辯解。
但他不是那樣的人,同樣,她也不是。
“我想去法倫看看”可比“人家晚上總是夢到威尼斯”有殺傷力多了。
多年過去了,孩子們也都長大了,巴爾布魯·林德瓦爾時不時會感到有一陣可怕的焦慮襲來:擔心她家姑娘嫁給博登家的小子。
她覺得,那應該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懲罰了。
不過最後,卡琳對布·維坎德情有獨鐘,而且任憑别人怎麼開她玩笑都雷打不動。
很快,所有博登和林德瓦爾家的孩子都結婚了。
阿克塞爾也發福了,在藥店裡總是一邊氣喘籲籲,一邊暗地裡擔心他會不會不小心開錯藥毒死病人。
耶特魯德·博登頭發都白了,而且因為癫痫,隻有一隻手能彈鋼琴。
巴爾布魯一開始還辛辛苦苦拔白頭發,後來幹脆染了。
要說她有什麼值得揶揄的小瑕疵的話,那就是她得靠塑形衣的幫助才能保持身材。
一天下午,阿克塞爾對她說:“你有一封信。
”他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什麼感情色彩,隻是把信遞給了她。
信封上的字體很生疏,郵戳來自法倫。
“親愛的林德瓦爾夫人,我現在住在法倫的醫院。
有件事情我很想跟您讨論一下。
不知您哪個周三是否方便來看看我?安德斯·博登敬上。
” 她把信交給他,看着他把信讀了一遍。
“你怎麼想?”他問道。
“我想去法倫看看。
” “當然了。
”他的意思是:你當然想去了,謠言一直就說你是他的情婦。
我一直都不确定,但其實我早該猜到了,你突然變得性情冷淡,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魂不守舍,就是因為這個。
當然,當然。
但她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