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她仔細查閱了火車時刻表:有三列火車自莫斯科出發,走庫爾斯克線,分别是12點半開出的快線、下午4點開出的郵車以及晚上8點半開出的慢車,分别在當天晚上10點、次日早上4點半與9點45分到達姆岑斯克。
浪漫愛情之外的實際問題自然也要考慮。
心愛的人如何能與郵包搭同一列車?又如何能坐“紅眼”火車?他催促她搭乘12點半出發的那趟快車,并将到達時間精确為晚上的9點55分。
這精确的背後卻有着反諷的意味。
他自己是出了名的不守時。
有一次,他裝模作樣地帶了一打手表在身上。
即便如此,他還是遲到幾個小時才到達聚會地點。
但是在5月28日那天,他雀躍顫抖得像個年輕人,準時地在姆岑斯克的小火車站迎候9點55分那趟火車的到來。
夜幕降臨。
他登上火車。
從姆岑斯克到奧廖爾有三十英裡。
這三十英裡他一直坐在她的車廂,凝視她,親吻她的手,盡情呼吸着她呼吸過的空氣。
他不敢吻她的唇:克制。
或許,他确實嘗試過吻她的唇,但她扭轉了頭:尴尬,羞辱。
在他這個年紀,也是乏善可陳。
也或者:他吻了她,而她也熾烈地回吻了他:驚奇,不住躍動地慌張。
我們不能辨别究竟哪個版本是真實的:他的日記後來被燒毀了,她的信件也沒有幸免。
我們所能參考的隻有他之後的信件,其中唯一可靠的信息是他們的此次五月之旅一直延續到六月。
我們知道她還有一個旅伴:賴莎·阿列克謝耶芙娜。
那時她做了些什麼?假裝熟睡?假裝突然之間有了能看清黑夜的視力,一直在觀看窗外漆黑的夜景?或是埋首于一卷托爾斯泰?三十英裡飛馳而過。
他在奧廖爾站下車。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在快車駛向敖德薩時向他揮舞手絹緻意。
不,即便這塊手絹也是杜撰出來的。
但重點是:他們确實有過一場旅行。
現在,這場旅行可以被記憶、被美化、被幻化成各種假設實現後的具象與現實。
他不斷懷念這段旅行,直到死亡。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他人生最後的一場旅行,心的最後一場旅行。
“我的人生已離我遠去,”他寫道,“那些我在車廂裡度過的時光——那時我感覺我又二十歲了——是我人生最後迸發的火花。
” 他的意思是否意味着當時他差不多已經勃起了?我們這個世故的時代叱責上一個時代的陳腐與規避,申斥它的火花、輝焰、光芒和隐隐的灼熱。
愛情不是一團篝火,天知道,它是硬挺的陰莖,是濡濕的陰道,我們朝那些神魂颠倒、繳械投降的人吼道。
繼續吧!你們到底為何不繼續?你們這幫怕陰莖、鎖陰道的渾球!吻手!傻子都知道你們真正想吻哪裡。
那為什麼不吻呢?坐在火車上,也一樣的。
你隻管把舌頭伸到位,讓火車的震動替你做就行了嘛。
咔拉嗒—咔拉嗒,咔拉嗒—咔拉嗒! 你的手最後一次被吻是什麼時候?假如是你的手被吻了,你又怎麼知道他擅長吻手呢?(再說了,上次是什麼時候有人給你寫信說起吻你的手?)下面,為克制世界一辯。
假如我們更了解完美,他們就更懂得欲望。
假如我們更了解數目,他們就更懂得絕望。
假如我們更了解吹噓,他們更懂得記憶。
他們吻腳,我們吮腳趾。
你仍然傾向于等式中我們這一邊嗎?也許你很對。
那麼,請嘗試一個更為簡單的公式:假如我們更了解性,他們更懂得愛。
或許上述分析是完全錯誤的,我們誤以為對優雅風格的分級就是務實。
也許吻腳就曆來等同于吮腳趾。
在信中,他還這麼寫道:“我親吻你的小手,親吻你的小腳,親吻任何你允許我親吻的部位,甚至你不允許的地方我也要吻遍。
”對信的作者與讀者來說,這是否已經足夠明了?如果是,那麼或許反之亦然:對心的體察那時也做得很粗疏,就像現在一樣。
然而,當我們嘲笑過去時代裡那些矯揉造作的摸索者,我們也應該準備好面對下一個世紀人們的譏諷。
我們怎會從未想到過這些?我們信奉進化論,至少認為進化在我們身上達到頂點。
但是我們忘了這樣就必然要求進化超越于我們唯我獨尊的自我之上。
那些俄羅斯老人善于夢想更好的時代,我們卻漫不經心地為他們的美夢喝彩。
當她的列車繼續駛向敖德薩時,他則在奧廖爾的一間酒店裡度過了一夜。
真是冰火兩重天的一晚啊,因為腦袋裡全是她的意象而狂喜不已,卻也因此輾轉難眠。
此時,克制的妄念向他襲來。
“我發現自己一直在喃喃自語:‘我們多麼應該一起度過這個晚上啊!’”對此,我們這一務實而又煩躁的世紀回應道:“搭上另一列火車!去親吻她,親吻那些你未曾吻過的地方。
” 這樣的行為可能是過于危險了。
他必須維持愛的渺茫。
于是他給了她一個奢望。
他承認當列車即将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心血來潮,心生想要綁架她的“瘋狂”。
當然他很快抵擋住了這一誘惑:“電鈴打響,然後道聲‘再見’
”但是,假如他真的實施了這一時興起的計劃,想想第二天報紙上的頭版頭條會刊登些什麼吧。
“《奧廖爾火車站醜聞》。
”他愉快地想象着。
奢望啊。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