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還記得索爾那個牌子的洗衣機嗎?”我發現自己突然開口說話了。
“什麼牌子?” “索爾。
我們還小的時候,它總是在廚房的地闆上到處跑。
有自己的意志。
還總是讓廚房泛濫成災,是不是?” “我以為它的牌子是叫‘熱點’。
” “不是。
”我感到異常絕望,“‘熱點’是以後的事兒了。
索爾是我記得的牌子。
總是嘎嘎響,還有排廢水的米黃色粗軟管。
” “那個茶肯定不能喝了,”母親說,“順便說一句,你把我上次給你的地圖給我拿回來。
不,還是扔掉算了。
懷特島,傻瓜。
胡言亂語。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了,媽。
” “如果我死在你爸前頭,我确實也希望這樣,你就把我的骨灰給撒了。
撒哪兒都行。
或者就叫火葬場幹得了。
你知道,你無須收我的骨灰。
” “你别這麼說了。
” “他會看着我走的。
越是不中用,活得越是久啊。
這樣那個前台接待就可以保存他的骨灰了,難道不是嗎?” “别這麼說。
” “把骨灰放在她的壁爐台上。
” “你瞧,媽,如果是那麼回事,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死在爸爸前頭,她也絕不會有這個權利。
這得我說了算,我跟卡倫。
這個跟艾爾西沒半點兒關系。
” 一聽到卡倫這名字,母親僵住了:“卡倫根本沒用,而且兒子,你也不能讓我信任,不是嗎?” “媽……” “一聲不吭就偷偷溜到她家裡。
跟你爸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跟你爸一模一樣。
” 根據艾爾西的說法,母親無休止的電話完全毀了他們的生活。
“早上、中午、晚上,尤其是晚上。
到了最後,我們隻得把插頭給拔了。
”根據她的說法,母親總是想把父親叫回去,讓他幹這幹那。
母親總是有一連串的理由:什麼房子的一半屬于他啦,所以他有修理的責任;什麼他留給她的錢連個雜工都雇不了啦;什麼他大概也不希望她這把年紀開始爬梯子幹活兒啦;什麼假如他不馬上過來,她就要一路趕到艾爾西的家裡,把他給抓回去啦。
根據母親的說法,父親前腳離開艾爾西那兒,後腳就到家了,給她修理各種物件,翻新園地,清理水渠,檢測油箱的水位等。
根據她的說法,父親經常抱怨艾爾西待他跟待條狗似的,不讓他去英國軍團俱樂部,給他買的一雙拖鞋,他也特别讨厭,還想讓他跟兒女們斷絕所有往來。
根據她的說法,父親常懇求她讓他回來,對此她的回答是:“自己鋪的床,可得自己躺着。
”雖然她的目的隻是想多晾他一會兒。
根據她的說法,父親厭惡艾爾西給他熨燙襯衫時的漫不經心,也讨厭現在他所有的衣服都染上了煙味。
根據艾爾西的說法,母親家後門的門闩隻能插上一半,盜賊可以輕易進入,将躺在床上的母親強奸或者謀殺了。
母親為此大吵大鬧,父親不得不勉強同意上門去看看。
根據艾爾西的說法,父親賭咒發誓這是最後一次去那兒,按他的意思,在他下次去之前,恨不得那該死的房子燒個精光才好,最好連同母親一起葬身火海。
根據艾爾西的說法,當時父親正在修理那扇後門,母親拿起一個不明器物砸向了父親的腦袋,然後讓他躺在那兒,希望他就此死去。
事情發生幾個小時以後,母親才打電話叫救護車。
根據母親的說法,父親一直纏着她,想過來把後門修好,父親不喜歡想到她夜裡獨自一人待着。
隻要她同意讓他回來一趟的話,這個問題就可以解決啦。
根據母親的說法,某天下午父親出其不意地帶着工具箱出現了。
他們一同坐着,聊了好幾個小時,談起舊日的時光,談起孩子們,甚至拿出以前的老照片來。
看着這些照片,兩人的眼眶都濡濕了。
她告訴他,她考慮讓他回來,但是要等到他把門修好,如果這是他回來的目的的話。
之後,他帶着工具箱走開了,她收拾完了茶具,然後坐下繼續翻看照片。
過了一會兒,她意識到她并沒有聽到雜物間有任何響動。
父親側躺着,發出咕噜咕噜的響聲。
他一定是又摔了一跤,腦袋砸在混凝土地闆上。
她打電話叫救護車——天哪,他們來得怎麼這麼慢——然後拿了一塊靠墊墊在他腦袋下面。
你看,就是這靠墊,上面依稀還有血迹呢。
根據警察的說法,艾爾西·羅伊斯夫人向他們控告,多蘿西·瑪麗·畢肖普夫人襲擊了斯坦利·喬治·畢肖普先生,意欲謀殺。
他們做了充分調查,決定不予受理。
根據警察的說法,畢肖普夫人向他們控告,羅伊斯夫人在村裡四處造謠生事,說她是個殺人兇手。
他們得去和她私下談談。
清官難斷家務啊,尤其是像這種你可稱之為“大家庭”的。
現在父親已經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了。
他在事情發生的第四天恢複了意識,但是此後就沒什麼進展了。
他剛入院那會兒,醫生對我說:“恐怕像他這個年紀不大挺得過去。
”現在,另外一位醫生則圓滑地向我解釋:“别抱太大希望。
”父親的左側身體已經癱瘓,記憶力嚴重喪失,開口說話困難,也不能自己吃東西,大部分時候還會大小便失禁。
左半邊臉已經扭曲猙獰,如同幹樹皮,但是他看着你的眼神,一如往常:清澈、灰藍。
他的白發也依然幹淨齊整。
我不知道我說的話他聽懂了多少。
有一個短語他咬字清晰,其餘就很少說了。
從他歪斜的嘴裡吐出來的元音也變了樣,當他發出這些殘破的音時,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出羞恥。
大部分時候,他甯願保持靜默。
出于配偶的權利,母親一周可以有四天去探望父親,于是每周一、周三、周五與周日,母親都會來醫院。
她給他帶來葡萄與前一天的報紙。
他左邊嘴角流下口水時,她便從床邊的盒子裡拿出一張紙巾,把口水輕輕擦掉。
如果她在桌上發現艾爾西留下的便條,就立即将它撕碎。
對于母親的這一舉動,父親通常假裝視而不見。
她向他談起他們在一起的舊日時光,談起孩子們,談起他們共同的記憶。
她離開時,他一直目送着她,每個人都能清楚地聽到他說:“我的妻子,你知道。
那些幸福的歲月啊。
” 每個周二、周四、周六,艾爾西來看望父親。
她給父親帶來鮮花以及自制的牛奶軟糖。
父親流口水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鑲了蕾絲花邊的白手帕,手帕上用紅線縫着她名字的第一個字母“E”。
她溫柔地将他的臉擦拭幹淨。
她喜歡在她右手中指上戴一枚與她為吉姆·羅伊斯戴的相仿的戒指,那枚戒指她現在依舊戴在左手上。
她向我父親談起未來,談起他會逐漸康複,談起他們未來的共同生活。
當她離開時,他一直目送着她,每個人都能清楚地聽到他說:“我的妻子,你知道。
那些幸福的歲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