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我想:假如這一切并非關乎性愛呢?假如父親說:“不,兒子,這跟生理需求沒關系,我隻是戀愛了。
”這樣會不會讓我好受一些?這個我曾經問過的問題,在當時看來如此難以啟齒,其實簡單易解。
為什麼我們就認定人的心會随着性功能的喪失而封閉起來?就因為我們想要——抑或是需要——将老年階段視為人生的平靜期,不允許再有任何波瀾?現在我倒認為這是青年時期的一大陰謀。
不隻是青年時期,也包括中年,包括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直到我們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而且這是一個曠日持久的陰謀,因為它與我們的信仰串通一氣。
老人通常坐在那兒,将毛毯裹在膝蓋上,順從地點頭,坦承他們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
他們行動遲緩,不再血氣方剛。
他們的生活之火已然熄滅——或者至少在漫漫長夜裡隻有無休無止的松弛怠惰。
隻有我的父親拒絕玩這遊戲。
我沒告訴我父母我打算去見艾爾西。
“什麼事?”她站在條紋玻璃門口,雙臂抱胸,昂着頭,誇張的眼鏡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她的發色如同秋天的山毛榉,此時我看到她頭頂心的頭發稀稀疏疏的。
她的臉上抹了粉,卻不足以掩飾臉上不時可見的毛細血管。
“我們能談談嗎?我……我爸媽并不知道我來這兒。
”
她扭轉身,一言未發。
她的有縫長襪在我眼前不住晃動。
我跟着她,走過狹窄的走廊,進入起居室。
木屋的格局與我父母家的别無二緻:右手邊是廚房,走廊到底有兩間卧室,雜物間緊挨着盥洗室,左手邊是起居室。
可能是同一個建造商建的,也可能所有的木屋差不多都一樣。
在這方面,我不是專家。
她坐在低矮的黑色皮椅上,立刻點燃了一支香煙。
“我警告你,我已經夠老了,千萬别來跟我說教。
”她穿了一條棕色的裙子、一件米色的襯衫,戴了一副蝸牛殼狀的大耳環。
此前,我見過她兩次,理所當然地厭煩她。
毫無疑問,她對我必定也是這般感受。
現在,我坐在她面前,拒絕她遞來的香煙,試圖将她視為一個妖婦,一個家庭破壞者,一段鄉村醜聞的制造者,但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一個年過六旬、豐滿圓潤、略顯緊張、頗含敵意的女人。
不是妖婦——也不是我母親較為年輕的翻版。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說教。
我隻是為了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
“哪裡需要弄明白?你爸要過來跟我一起住了。
”她憤憤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将煙從嘴上拽開,“如果他不那麼厚道的話,現在早在這兒了。
他說他得讓你們全都習慣了才行。
”
“他們是老夫老妻了。
”我盡力讓我的語氣顯得不偏不倚。
“你還想要的東西,你是不會放手的。
”艾爾西唐突地說道。
她快速地又吸了一口,狐疑地看着手中的煙。
她的煙灰缸用兩端系着重物的皮帶懸挂在扶手椅上。
我指望看到煙灰缸裡塞滿了留着猩紅色唇印的煙蒂。
我指望看到猩紅色的手指甲與猩紅色的腳指甲。
但是沒有這樣的運氣。
她的左腳踝穿着一隻護踝短襪。
但是我又了解她多少呢?知道她曾經照顧她的父母,曾經照顧吉姆·羅伊斯,現在提出——或者僅僅是我的揣測——要照顧我的父親了。
她的起居室裡物件紛繁雜陳:随處可見用吃剩的酸奶罐種植的非洲堇、多得不得了的靠墊、一對制成标本的動物、一台放在雞尾酒櫃裡的電視機、一摞園藝雜志、一大沓家庭合照、一台内嵌式電暖爐。
所有這些與我父母家的并無太大差别。
“這是些非洲堇。
”我說。
“謝謝,你說對了。
”她似乎在等待我說一些可以讓她抓住把柄狠狠回擊的話。
于是我沉默着,但這無濟于事。
“她不該打他,是不是?”
“你說什麼?”
“她不該打他,是不是?如果她想留住他的話,就不該。
”
“你别瞎說了。
”
“那個平底鍋。
腦袋的一邊。
六年前,不是嗎?吉姆一直覺得很可疑。
最近也有很多次,隻是看不出來罷了,她可是學乖了。
在他背後打她。
如果你問我,我覺得這是老年癡呆,應該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
“誰告訴你的?”
“嗯,她可沒跟我說過。
”艾爾西盯着我,點燃了另一根煙。
“我的母親……”
“相信你願意相信的吧。
”顯然,她并沒有要讨好我的意思。
為什麼她要讨好我呢?這可不是一場面試。
她将我送到門口,我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她匆匆握了握,嘴裡重複道:“你還想要的東西,你是不會放手的。
”
我對母親說:“媽,你曾經打過爸嗎?”
她立刻嗅出了我信息的來源:“是那個婊子說的吧?你可以跟她說,我要跟她在法庭上見。
應該把她……渾身塗上柏油、粘上羽毛,不管怎樣嚴懲都行。
”
我對父親說:“爸,也許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可是我想問你,媽打過你嗎?”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直率:“我隻是摔了一跤,兒子。
”
之後,我去了醫療中心。
在那兒,我見到了一位身着緊身連衣裙的女醫生,她孜孜忙碌着,散發出一股子原則性很強的勁道兒。
她在羅伊斯醫生退休後加入了醫學中心。
醫療檔案當然是十分私密的,但假如被懷疑是虐待,她便有義務通知相關社會服務機構。
我父親曾在六年前說摔了一跤,此事之前與之後都未引起過任何疑問。
我的證據又在哪裡呢?
“我聽人說的。
”
“你知道村裡的人都是怎樣的。
或者你并不清楚。
是什麼樣的人跟你說的這事兒?”
“哦,反正是有人。
”
“你認為你的母親是那種會虐待你父親的人嗎?”
虐待,虐待。
為什麼就不能說是拿着一個大平底鍋痛毆、猛擊、暴打人的腦袋呢?“我不知道。
該怎麼分辨呢?”是不是得看到我父親皮膚上倒印着始作俑者的名字才算?
“我們通常根據病人身上的傷痕判斷究竟屬不屬于虐待。
除非有家庭成員提出懷疑。
你是在提出懷疑嗎?”
不。
我并不會因為一個年過六十可能跟我爸上過床的女人的一席話,就要告發我八十歲的母親,讓她背負虐待八十一歲丈夫的嫌疑。
“不。
”我說。
“我不常看到你的父母,”醫生繼續說,“但是,他們……”她停了下來,思索該怎麼說才算恰當委婉,“……他們受過教育吧?”
“是的,”我答道,“是的,我父親在六十年——六十多年前受過教育,我母親也是。
我相信教育讓他們此生受益匪淺。
”我怒氣未消,繼續說,“順便問一下,你開過偉哥的處方嗎?”
她看着我,好似此刻确認我是來無理取鬧的:“你可以找你自己的醫生去要那東西。
”
當我回到村裡,我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沮喪,好似長久以來我一直住在這兒,對這裡的一切開始心生厭煩:突兀的十字路口、棄用的教堂、殘破的公交車候車亭、瑞士農舍風格的木屋以及售價高昂的生活用品商店。
我把車開上被人誇張地稱為車道的瀝青小路,看到在花園的盡頭,父親正在水果籠子裡彎着身子綁縛枝葉,而母親正等着我。
“他媽的喬伊斯和羅伊斯,他們倆倒真是天生一對。
一對蠢蛋。
他們毒害了我一輩子。
”
“别嚷了,媽。
”
“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小夥子。
除非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到那個時候你才有權利這麼說。
他們害了我一輩子。
”母親不允許有任何反駁。
此時此刻,她也在重申自己作為家長的地位。
我拿起水槽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它已經煮過了。
”
“我無所謂。
”
一陣冗長緩慢的沉默。
再一次,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尋求他人認同的孩子,或者在某種程度上,隻是在努力避免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