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不行,她還說得過張二嫂!“你這個丫頭要不下窯子,我不姓張!”一句話就把二妞罵悶過去了,“三秃子給你倆大子,你就叫他親嘴;你當我沒看見呢?有這麼回事沒有?有沒有?”二嫂的嘴就堵着二妞的耳朵眼,二妞直往後退,還說不出話來。
這一場過去,二妞搭讪着上了街,不好意思再和嫂子鬧了。
小媳婦一個人在屋裡,工夫可就大啦。
張二嫂又過來看一眼,小媳婦在炕上躺着呢,可是穿着出嫁時候的那件紅襖。
張二嫂問了她兩句,她也沒回答,隻扭過臉去。
張家的小二,正在這麼工夫跟個孩子打起來,張二嫂忙着跑去解圍,因為小二被敵人給按在底下了。
二妞直到快吃飯的時候才回來,一直奔了嫂子的屋子去,看看她作好了飯沒有。
二妞向來不動手作飯,女學生嘛!一開屋門,她失了魂似的喊了一聲,嫂子在房梁上吊着呢!一院子的人全吓驚了,沒人想起把她摘下來,好鞋不踩臭狗屎,誰肯往人命事兒裡攙和呢?
二妞捂着眼吓成孫子了。
“還不找你爸爸去?!”不知道誰說了這麼一句,她扭頭就跑,仿佛鬼在後頭追她呢。
老王回來也傻了。
小媳婦是沒有救兒了;這倒不算什麼,髒了房,人家房東能饒得了他嗎?再娶一個,隻要有錢,可是上次的債還沒歸清呢!這些個事叫他越想越氣,真想咬吊死鬼兒幾塊肉才解氣!
娘家來了人,雖然大嚷大鬧,老王并不怕。
他早有了預備,早問明白了二妞,小媳婦是受張二嫂的挑唆才想上吊;王家沒逼她死,王家沒給她氣受。
你看,老王學“文明”人真學得到家,能瞪着眼扯謊。
張二嫂可抓了瞎,任憑怎麼能說會道,也禁不住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人命,就是自己能分辯,丈夫回來也得鬧一陣。
打官司自然是不會打的,柳家大院的人還敢打官司?可是老王和二妞要是一口咬定,小媳婦的娘家要是跟她要人呢,這可不好辦!柳家大院是不講情理的,老王要是咬定了她,她還就真跑不了。
誰叫她自己平時愛說話呢,街坊們有不少恨着她的,就棍打腿,他們還不一擁而上把她“打倒”,用個晚報上的字眼。
果不其然,張二一回來就聽說了,自己的媳婦惹了禍。
誰還管青紅皂白,先揍完再說,反正打媳婦是理所當然的事。
張二嫂挨了頓好的,全大院都覺得十分地痛快。
小媳婦的娘家不打官司;要錢;沒錢再說厲害的。
老王怕什麼偏有什麼;前者娶兒媳婦的錢還沒還清,現在又來了一檔子!可是,無論怎樣,也得答應着拿錢,要不然屋裡放着吊死鬼,才不像句話。
小王也回來了,十分像個石頭人,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裡很難過,誰也沒把死了的小媳婦放在心上,隻有小王進到屋中,在屍首旁邊坐了半天。
要不是他的爸爸“文明”,我想他決不會常打她。
可是,爸爸“文明”,兒子也自然是要孝順了,打吧!一打,他可就忘了他的胳臂本是砸石頭的。
他一聲沒出,在屋裡坐了好大半天,而且把一條新褲子——就是沒補丁呀——給媳婦穿上。
他的爸爸跟他說什麼,他好像沒聽見。
他一個勁兒地吸蝙蝠牌的煙,眼睛不錯眼珠地看着點什麼——别人都看不見的一點什麼。
娘家要一百塊錢——五十是發送小媳婦的,五十歸娘家人用。
小王還是一語不發。
老王答應了拿錢。
他第一個先找了張二去。
“你的媳婦惹的禍,沒什麼說的,你拿五十,我拿五十;要不然我把吊死鬼搬到你屋裡來。
”老王說得溫和,可又硬張。
張二剛喝了四個大子的貓尿,眼珠子紅着。
他也來得不善:“好王大爺的話,五十?我拿!看見沒有?屋裡有什麼你拿什麼好了。
要不然我把這兩個大孩子賣給你,還不值五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