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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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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歲,高身量,白淨子臉,帶着點煙氣。

    他沒别的嗜好,除了吃口大煙。

    在包善卿眼中,他是個有為的人,精明、有派頭、有思想,可惜命不大強,總跳騰不起去。

    這回很賣了些力氣才給他弄到了個委員,很希望他能借着這一步而走幾年好運。

     “文玉,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湊幾圈,帶着硬的呢?”包善卿團着舌尖,顯出很天真淘氣。

     “伺候善老,輸錢向來是不給的!”方文玉張開口,可是不敢高聲笑,露出幾個帶煙釉的長牙來。

    及至包善卿哈哈笑了,他才接着出了聲。

     “本來也是,”包善卿笑完,很鄭重地說,“一個委員拿五百六,沒車馬費,沒辦公費,苦事!不過,文玉你得會利用,眼睛别閑着;等山木拟定出工作大綱來,每個縣城都得安人;留點神,多給介紹幾個人。

    這些人都有縣長的希望。

    可不能隻靠着封介紹信!這或者能教你手裡松動一點,不然的話,你得賠錢;五百六太損點,五百六!”他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胖腳尖,不住地點頭。

    待了一會兒:“好吧,今天先記你的賬好了。

    有底沒有?” “有!小劉剛弄來一批地道的,請我先嘗嘗,煙倒是不壞,可是價兒也夠瞧的。

    ”方文玉搖了搖頭,用燒黃的手指夾起支“炮台”來。

     “我這也有點,也不壞,跟二太太要好了;她有時候吃一口。

    我不準她多吃!咱們到裡院去吧?”包善卿想立起來。

     他還沒站利落,電話鈴響了。

    他不愛接電話。

    許多電玩藝兒,他喜歡安置,而不願去使用。

    能利用電力是種權威,命令仆人們用電話叫菜或買别的東西,使他覺得他的命令能夠傳達很遠,可是他不願自己去叫與接電話。

    他知道自己不是破命去坐飛機的那種政治家。

     “勞駕吧。

    ”他立好,小胖腳尖往裡一逗,很和藹地對方文玉說。

     方文玉的長腿似乎一下子就邁到了電機旁,拿起耳機,回頭向包善卿笑着:“喂,要哪裡?包宅,啊,什麼?嘔,墨老!是我,是的!跟善老說話?啊,您也曉得善老不愛接電,嘻嘻,好,我代達!……好,都聽明白了,明天見,明天見!”看了耳機一下,挂上。

     “墨山?”包善卿的下巴往裡收,眼睛往前努,作足探問的姿勢。

     “墨山,”方文玉點了點頭,有些不大願意報告的樣子。

    “教我跟善老說兩件事,頭一件,明天他來給三太太賀壽,預備打幾圈。

    ” “記性是真好,真好!”包善卿喜歡人家記得小姨太太的生日。

    “第二件?” “那什麼,那什麼,他聽說,聽說,未必正确,大概學生又要出來鬧事!” “鬧什麼?有什麼可鬧的?”包善卿聲音很低,可是很清楚,幾乎是一字一字地說。

     “墨老說,他們要打倒建設委員會呢!” “胡鬧!”包善卿坐下,腳尖在地上輕輕地點動。

     “那什麼,善老,”方文玉就着煙頭又點着了一支新的,“這倒要防備一下。

    委員會一切都順利;不為别的,單為求個吉利,也不應當讓他們出來,滿街打着白旗,怪喪氣的。

    好不好通知公安局,先給您這兒派一隊人來,而後讓他們每學校去一隊,禁止出入?” “我想想看,想想看,”包善卿的腳尖點動得更快了,舌尖慢慢地舐着厚唇,眨巴着眼。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笑了:“還是先請教山木,你看怎樣?” “好!好!”方文玉把煙灰彈在地毯上,而後用左手捏了鼻子兩下,似乎是極深沉地搜索妙策:“不過,無論怎說,還是先教公安局給您派一隊人來,有個準備,總得有個準備。

    要便衣隊,都帶家夥,把住胡同的兩頭。

    ”他的帶煙氣的臉上露出青筋,離離光光的眼睛放出一些浮光。

    “把住兩頭,遇必要時隻好對不起了,拍拍一排槍。

    拍拍一排槍,沒辦法!” “沒辦法!”包善卿也挂了氣,可是還不像方文玉那麼浮躁。

    “不過總是先問問山木好,他要用武力解決呢,咱們便問心無愧。

    他主張和平呢,咱們便無須乎先表示強硬。

    我已經想好,明天請山木吃飯,正好商量商量這個。

    ” “善老,”方文玉有點抱歉的神氣,“請原諒我年輕氣浮,明天萬一太晚了呢?即使和山木可以明天會商,您這兒總是先來一隊人好吧?” “也好,先調一隊人來,”包善卿低聲地像對自己說。

    又待了一會兒,他像不願意而又不得不說的,看了方文玉一眼;仿佛看準方文玉是可與談心的人,他張開了口。

    “文玉,事情不這麼簡單。

    我不能馬上找山木去。

    為什麼?你看,東洋人處處細心。

    我一見了他,他必先問我,誰是主動人?你想啊,一群年幼無知的學生懂得什麼,背後必有人鼓動。

    你大概要說共産黨?”他看見方文玉的嘴動了下。

    “不是!不是!”極肯定而有點得意地他搖了搖頭。

    “中國就沒有共産黨,我活了六十歲,還沒有看見一個共産黨。

    學生背後必有主動人,弄點糖兒豆兒的買動了他們,主動人好上台,代替你我,你——我——”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胖臉上紅起來。

    “咱們得先探聽明白這個人或這些人是誰,然後才不至被山木問住。

    你看,好比山木這麼一問,誰是主動人?我答不出;好,山木滿可以撅着小黑胡子說:誰要頂你,你都不曉得?這個,我受不了。

    怎麼處置咱們的敵人,可以聽山木的;咱們可得自己找出敵人是誰。

    是這樣不是?是不是?” 方文玉的長腦袋在細脖兒上繞了好幾個圈,心中“很”佩服,臉上“極”佩服,包善老。

    “我再活四十多也沒您這個心路,善老!” 善老沒答碴,眼皮一搭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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