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自己壯起膽氣來。
慢慢地,血液循環的速度增加了,他身上會忽然出點汗。
想起來了:張太太——張股東的二夫人——那裡的年禮送少了!他愣一會兒,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人事,都是人事;把關系拉好,什麼問題也沒有!”酒力把他的腦子催得一閃一閃的,忽然想起張三,忽然想起李四,“都是人事問題!”
新年過了,并沒有任何動靜。
丁主任的心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新年沒有過好,必須補充一下;于是一直到燈節,農場中的酒氣牌聲始終沒有斷過。
燈節後的那麼一天,已是早晨八點,天還沒甚亮。
濃厚的黑霧不但把山林都藏起去,而且把低處的東西也籠罩起來,連房屋的窗子都像挂起黑的簾幕。
在這大霧之中,有些小小的雨點,有時候飄飄搖搖地像不知落在哪裡好,有時候直滴下來,把霧色加上一些黑暗。
農場中的花木全靜靜地低着頭,在霧中立着一團團的黑影。
農場裡沒有人起來,夢與霧好像打成了一片。
大霧之後容易有晴天。
在十點鐘左右,霧色變成紅黃,一輪紅血的太陽時時在霧薄的時候露出來,花木葉子上的水點都忽然變成小小的金色的珠子。
農場開始有人起床。
秦妙齋第一個起來,在院中繞了一個圈子。
正走在大藤蘿架下,他看見石闆路上來了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位女的,矮身量,穿着不知有多少衣服,像個油簍似的慢慢往前走,走得很吃力。
她的後面是個中年的挑伕,挑着一大一小兩隻舊皮箱,和一個相當大的、風格與那位女人相似的鋪蓋卷,挑伕的頭上冒着熱汗。
最後,是一位高身量的漢子,光着頭,發很長,穿着一身不體面的西服,沒有大衣,他的肩有些向前探着,背微微有點彎。
他的手裡拿着個舊洋瓷的洗臉盆。
秦妙齋以為是他自己的朋友呢,他立在藤蘿架旁,等着和他們打招呼。
他們走近了,不相識。
他還沒動,要細細看看那個女的,對女的他特别感覺興趣。
那個大漢,好像走得不耐煩了,想趕到前邊來,可是石闆路很窄,而挑伕的擔子又微微地橫着,他不容易趕過來。
他想踏着草地繞過來,可是腳已邁出,又收了回去,好像很怕踏損了一兩根青草似的。
到了藤架前,女的立定了,無聊地,含怨地,輕歎了一聲。
挑伕也立住。
大漢先往四下一望,而後擠了過來。
這時候,太陽下面的霧正薄得像一片飛煙,把他的眉眼都照得發光。
他的眉眼很秀氣,可是像受過多少什麼無情的折磨似的,他的俊秀隻是一點殘餘。
他的臉上有幾條來早了十年的皺紋。
他要把臉盆遞給女人,她沒有接取的意思。
她僅“啊”了一聲,把手縮回去。
大概她還要誇贊這農場幾句,可是,随着那聲“啊”,她的喜悅也就收斂回去。
陽光又暗了一些,他們的臉上也黯淡了許多。
那個女的不甚好看。
可是,眼睛很奇怪,奇怪得使人沒法不注意她。
她的眼老像有什麼心事——像失戀,損傷了兒女或破産那類的大事——那樣的定着,對着一件東西定視,好久才移開,又去定視另一件東西。
眼光移開,她可是仿佛并沒看到什麼。
當她注意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總以為她是一見傾心,不忍轉目。
可是,當她移開眼光的時節,他又覺得她根本沒有看見他。
她使人不安、惶惑,可是也感到有趣。
小圓臉,眉眼還端正,可是都平平無奇。
隻有在她注視你的時候,你才覺得她并不難看,而且很有點熱情。
及至她又去對别的人,或别的東西愣起來,你就又有點可憐她,覺得她不是受過什麼重大的刺激,就是天生的有點白癡。
現在,她扭着點臉,看着秦妙齋。
妙齋有點興奮,拿出他自認為最美的姿态,倚在藤架的柱子上,也看着她。
“哪個叨?”挑伕不耐煩了:“走不走嗎?”
“明霞,走!”那個男人毫無表情地說。
“幹什麼的?”妙齋的口氣很不客氣地問他,眼睛還看着明霞。
“我是這裡的主任。
”那個男的一邊說,一邊往裡走。
“啊?主任?”妙齋擋住他們的去路。
“我們的主任姓丁。
”
“我姓尤,”那個男的随手一撥,把妙齋撥開,還往前走,“場長派來的新主任。
”
秦妙齋愕住了,閉了一會兒眼,睜開眼,他像條被打敗了的狗似的,從小道跑進去。
他先跑到大廳。
“丁,老丁!”他急切地喊。
“老丁!”
丁主任披着棉袍,手裡拿着條冒熱氣的毛巾,一邊擦臉,一邊從樓上走下來。
“他們派來了新主任!”
“啊?”丁主任停止了擦臉,“新主任?”
“集合!集合!教他怎麼來的怎麼滾回去!”妙齋回身想往外跑。
丁主任扔了毛巾,雙手撩着棉袍,幾步就把妙齋趕上,拉住。
“等等!你上樓去,我自有辦法!”
妙齋還要往外走,丁主任連推帶搡,把他推上樓去。
而後,把鈕子扣好,穩重莊嚴地走出來。
拉開門,正碰上尤主任。
滿臉堆笑地,他向尤先生拱手:“歡迎!歡迎!歡迎新主任!這是——”他的手向明霞高拱。
沒有等尤主任回答,他親熱地說:“主任太太吧?”緊跟着,他對挑伕下了命令:“拿到裡邊來嗎!”把夫妻讓進來,看東西放好,他并沒有問多少錢雇來的,而把大小三張錢票交給挑伕——正好比雇定的價錢多了五角。
尤主任想開門見山地問農場的詳情,但是丁務源忙着喊開水,洗臉水;吩咐工友打掃屋子,絲毫不給尤主任說話的機會。
把這些忙完,他又把明霞大嫂長大嫂短地叫得震心,一個勁兒和她扯東道西。
尤主任幾次要開口,都被明霞給截了回去;乘着丁務源出去那會兒,她責備丈夫:“那些事,幹嗎忙着問,日子長着呢,難道你今天就辦公?”
第一天一清早,尤主任就穿着工人裝,和工頭把農場每一個角落都檢查到,把一切都記在小本兒上。
回來,他催丁主任辦交代。
丁主任答應三天之内把一切辦理清楚。
明霞又幫了丁務源的忙,把三天改成六天。
一點合理的錯誤,使人抱恨終身。
尤主任——他叫大興——是在英國學園藝的。
畢業後便在母校裡作講師。
他聰明,強健,肯吃苦。
作起“試驗”來,他的大手就像繡花的姑娘的那麼輕巧、準确、敏捷。
作起用力的工作來,他又像一頭牛那樣強壯,耐勞。
他喜歡在英國,因為他不善應酬,辦事認真,準知道回到祖國必被他所痛恨的虛僞與無聊給毀了。
但是,抗戰的喊聲震動了全世界;他回了國。
他知道農業的重要,和中國農業的急應改善。
他想在一座農場裡,或一間實驗室中,把他的血汗獻給國家。
回到國内,他想結婚。
結婚,在他心中,是一件必然的、合理的事。
結了婚,他可以安心地工作,身體好,心裡也清靜。
他把戀愛視成一種精力的浪費。
結婚就是結婚,結婚可以省去許多麻煩,别的事都是多餘,用不着去操心。
于是,有人把明霞介紹給他,他便和她結了婚。
這很合理,但是也是個錯誤。
明霞的家裡有錢。
尤大興隻要明霞,并沒有看見錢。
她不甚好看,大興要的是一個能幫助他的妻子,美不美沒有什麼關系。
明霞失過戀,曾經想自殺;但這是她的過去的事,與大興毫不相幹。
她沒有什麼本領,但在大興想,女人多數是沒有本領的;結婚後,他曾以身作則地去吃苦耐勞,教育她,領導她;隻要她不瞎胡鬧,就一切不成問題。
他娶了她。
明霞呢,在結婚之前,頗感到些欣悅。
不是因為她得到了理想愛人——大興并沒請她吃過飯,或給她買過鮮花——而是因為大興足以替她雪恥。
她以前所愛的人抛棄了她,像随便把一團廢紙扔在垃圾堆上似的。
但是,她現在有了愛人;她又可以仰着臉走路了。
在結婚後,她的那點欣悅和婚禮時戴的頭紗差不多,永遠收藏起去了。
她并不喜歡大興。
大興對工作的努力,對金錢的冷淡,對三姑六姨的不客氣,都使她感到苦痛。
但是,當有機會夫婦一道走的時候,她還是緊緊地拉着他,像将被溺死的人緊緊抓住一把水草似的。
無論如何,他是一面雪恥的旗幟,她不能再把這面旗随便扔在地上!
大興的努力、正直、熱誠,使自己到處碰壁。
他所接觸到的人,會慢慢很巧妙地把他所最珍視的“科學家”三個字變成一種嘲笑。
他們要喝酒去,或是要辦一件不正當的事,就老躲開“科學家”。
等到“科學家”天天成為大家開玩笑的用語,大興便不能不帶着太太另找吃飯的地方去!明霞越來越看不起丈夫。
起初,她還對他發脾氣,哭鬧一陣。
後來,她知道哭鬧是毫無作用的,因為大興似乎沒有感情;她鬧她的氣,他作他的事。
當她自己把淚擦幹了,他隻看她一眼,而後問一聲:“該作飯了吧?”她至少需要一個熱吻,或幾句熱情的安慰;他至多隻拍拍她的臉蛋。
他決不問鬧氣的原因與解決的辦法,而隻談他的工作。
工作與學問是他的生命,這個生命不許愛情來分潤一點利益。
有時候,他也在她發氣的時候,偷偷彈去自己的一顆淚,但是她看得出,這隻是怨恨她不幫助他工作,而不是因為愛她,或同情她。
隻有在她病了的時候,他才真像個有愛心的丈夫,他能像作試驗時那麼細心來看護她。
他甚至于坐在床邊,拉着她的手,給她說故事。
但是,他的故事永遠是關于科學的。
她不愛聽,也就不感激他。
及至醫生說,她的病已不要緊了,他便馬上去工作。
醫生是科學家,醫生的話絕對不能有錯誤。
他絲毫沒想到病人在沒有完全好了的時候還需要安慰與溫存。
她不能了解大興,又不能離婚,她隻能時時地定睛發呆。
現在,她又随着大興來到樹華農場。
她已經厭惡了這種搬行李,拿着洗臉盆的流浪生活。
她作過小姐,她願有自己的固定的,款式的家庭。
她不能不随着他來。
但是既來之則安之,她不願過十天半月又走出去。
她不能辨别誰好誰壞,誰是誰非,但是她決定要幹涉丈夫的事,不教他再多得罪人。
她這次須起碼把丈夫的正直剛硬沖淡一些,使大家看在她的面上原諒了尤大興。
她開首便幫忙了丁務源,還想敷衍一切活的東西,就連院中的大鵝,她也想多去喂一喂。
尤主任第一個得罪了秦妙齋。
秦妙齋沒有權利住在這裡,請出!秦妙齋本沒有任何理由充足的話好說,但是他要反駁。
說着說着,他找到了理由:“你為什麼不稱呼我為藝術家呢?”憑這個污辱,他不能搬走!“咱們等着瞧吧,看誰先搬出去!”
尤主任隻知道守法講理是當然的事。
雖然回國以後,已經受過多少不近情理的打擊,可是還沒遇見這麼荒唐的事。
他動了氣,想請警察把妙齋捉出去。
這時候,明霞又幫了妙齋的忙,替他說了許多“不要太忙,他總會順順當當地搬出去”……
妙齋和丁務源開了一個秘密會議。
妙齋主戰,丁務源主和,但是在妙齋說了許多強硬的話之後,丁務源也同意了主戰。
他稱贊妙齋的勇敢,呼他為俠義的藝術家。
妙齋感激得幾乎暈了過去。
事實上,丁務源絕對不想和尤主任打交手戰。
在和妙齋談過話之後,他決定使妙齋和尤大興作戰,而他自己充好人。
同時,關于他自己的事,他必定先和明霞商議一下,或者請她去辦交涉。
他避免與尤主任作正面沖突。
見着大興,他永遠擺出使人信任的笑臉,他知道出去另找事作不算難,但是找與農場裡這樣的舒服而收入又高的事就不大容易。
他決定用“忍”字對付一切。
假若妙齋與工人們把尤主任打了,他便可以利用機會複職。
即使一時不能複職,他也會運動明霞和股東太太們,教他作個副主任。
他這個副主任早晚會把正主任頂出去,他自信有這個把握,隻要他能忍耐。
把妙齋與明霞埋伏在農場,他進了城。
尤主任急切地等着丁務源辦交代,交代了之後,他好通盤地計劃一切。
但是,丁務源進了城。
他非常着急。
拿人一天的錢,他就要作一天的事,他最恨敷衍與慢慢地拖。
在他急得要發脾氣的時候,明霞的眼又定住了。
半天,她才說話:“丁先生不會騙你,他一兩天就回來,何必這麼着急呢?”
大興并不因妻的勸告而消了氣,但是也不因生氣而忘了作事。
他會把怒氣壓在心裡,而手腳還去忙碌。
他首先貼出布告:大家都要六時半起床,七時上工。
下午一點上工,五時下工。
晚間九時半熄燈上門,門不再開。
在大廳裡,他貼好:辦公重地,閑人免進。
而後,他把寫字台都搬了來,職員們都在這裡辦事——都在他眼皮底下辦事。
辦公室裡不準吸煙,解渴隻有白開水。
命令下過後,他以身作則地,在壁鐘正敲七點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