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穿好工人裝,在辦公廳門口等着大家。
丁務源的“親兵”都來得相當地早,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毫無本事,而他們的靠山能否複職又無把握,所以他們得暫時低下頭去。
他們用按時間作事來遮掩他們的不會作事。
有的工人遲到,受了秦妙齋的挑撥,他們故意和新主任搗亂。
尤主任忍耐地等着。
等大家都來齊,他并沒發脾氣,也沒說閑話。
開門見山地,他分配了工作,他記不清大家的姓名,但是他的眼睛會看,誰是有經驗的工人,誰是混飯吃的。
對混飯吃的,他打算一律撤換,但在沒有撤換之前,他也給他們活兒作——“今天,你不能白吃農場的飯,”他心裡說。
“你們三位,”他指定三個工人,“去把葡萄枝子全剪了。
不打枝子,下一季沒法結葡萄。
限兩天打完。
”
“怎麼打?”一個工人故意為難。
“我會告訴你們!我領着你們去作!”然後,他給有經驗的工人全分配了工作,“你們三位給果木們塗灰水,該剝皮的剝皮,該刻傷的刻傷,回來我細告訴你們。
限三天作完。
你們二位去給菜蔬上肥。
你們三位去給該分根的花草分根……”然後,輪到那些混飯吃的:“你們二位挑沙子,你們倆挑水,你們二位去收拾牛羊圈……”
混飯吃的都撅了嘴。
這些事,他們能作,可是多麼費力氣,多麼肮髒呢!他們往四下裡找,找不到他們的救主丁務源的胖而發光的臉。
他們禱告:“快回來呀!我們已經成了苦力!”
那些有經驗的工人,知道新主任所吩咐的事都是應當作的。
雖然他所提出的辦法,有和他們的經驗不甚相同的地方,可是人家一定是内行。
及至尤主任同他們一齊下手工作,他們看出來,人家不但是内行,而且極高明。
凡是動手的,尤主任的大手是那麼準确,敏捷。
凡是要說出道理的地方,尤主任三言五語說得那麼簡單,有理。
從本事上看,從良心上說,他們無從,也不應當,反對他。
假若他們還願學一些新本事,新知識的話,他們應該拜尤主任為師。
但是,他們的良心已被丁務源給蝕盡。
他們的手還記得白闆的光滑,他們的口還咂摸着大曲酒的香味;他們恨惡鐮刀與大剪,恨惡院中與山上的新鮮而寒冷的空氣。
現在,他們可是不能不工作,因為尤主任老在他們的身旁。
他由葡萄架跑到果園,由花畦跑到菜園,好像工作是最可愛的事。
他不叱喝人,也不着急,但是他的話并不客氣,老是一針見血地使他們在反感之中又有點佩服。
他們不能偷閑,尤主任的眼與腳是同樣快的:他們剛要放下活兒,他就忽然來到,問他們怠工的理由。
他們答不出。
要開水嗎?開水早送到了。
熱騰騰的一大桶。
要吸口煙嗎?有一定的時間。
他們毫無辦法。
他們隻好低着頭工作,心中憋着一股怨氣。
他們白天不能偷閑,晚間還想照老法,去撿幾個雞蛋什麼的。
可是主任把混飯的人們安排好,輪流值夜班。
“一摸雞鴨的裆兒,我就曉得正要下蛋,或是不久就快下蛋了。
一天該收多少蛋,我心中大概有個數目,你們值夜,夜間丢失了蛋,你們負責!”尤主任這樣交派下去。
好了,連這條小路也被封鎖了!
過了幾天,農場裡一切差不多都上了軌道。
工人們到底容易感化。
他們一方面恨尤主任,一方面又敬佩他。
及至大家的生活有了條理,他們不由地減少了恨惡,而增加了敬佩。
他們曉得他們應當這樣工作,這樣生活。
漸漸地,他們由工作和學習上得到些愉快,一種與牌酒場中不同的、健康的愉快。
尤主任答應下,三個月後,一律可以加薪,假若大家老按着現在這樣去努力。
他也聲明:大家能努力,他就可以多作些研究工作,這種工作是有益于民族國家的。
大家聽到民族國家的字樣,不期然而然都受了感動。
他們也願意多學習一點技術,尤主任答應下給他們每星期開兩次晚班,由他主講園藝的問題。
他也開始給大家籌備一間遊藝室,使大家得到些正當的娛樂。
大家的心中,像院中的花草似的,漸漸發出一點有生氣的香味。
不過,向上的路是極難走的。
理智上的崇高的決定,往往被一點點浮淺的低卑的感情所破壞。
情感是極容易發酒瘋的東西。
有一天,尤大興把秦妙齋鎖在了大門外邊。
九點半鎖門,尤主任絕不寬限。
妙齋把場内的雞鵝牛羊全吵醒了,門還是沒有開。
他從藤架的木柱上,像猴子似的爬了進來,碰破了腿,一瘸一點的,他摸到了大廳,也上了鎖。
他一直喊到半夜,才把明霞喊動了心,把他放進來。
由尤主任的解說,大家已經曉得妙齋沒有住在這裡的權利,而嚴守紀律又是合理的生活的基礎。
大家知道這個,可是在感情上,他們覺得妙齋是老友,而尤主任是新來的,管着他們的人。
他們一想到妙齋,就想起前些日子的自由舒适,他們不由地動了氣,覺得尤主任不近人情。
他們一一地來慰問妙齋,妙齋便乘機煽動,把尤大興形容得不像人。
“打算自自在在地活着,非把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打出去不可!”他咬着牙對他們講。
“不過,我不便多講,怕你們沒有膽子!你們等着瞧吧,等我的腿好了,我獨自管教他一頓,教你們看看!”
他們的怒氣被激起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留神去找尤大興的破綻,好借口打他。
尤主任在大家的神色上,看出來情勢不對,可是他的心裡自知無病,絕對不怕他們。
他甚至于想到,大家滿可以毫無理由地打擊他,驅逐他,可是他決不退縮、妥協。
科學的方法與法律的生活,是建設新中國的必經的途徑。
假若他為這兩件事而被打,好吧,他願作了殉道者。
一天,老劉值夜。
尤主任在就寝以前,去到院中查看,他看見老劉私自藏起兩個雞蛋。
他不能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地敷衍。
他過去詢問。
老劉笑了:“這兩個是給尤太太的!”
“尤太太?”大興仿佛不曉得明霞就是尤太太。
他愣住了。
及至想清楚了,他像飛也似的跑回屋中。
明霞正要就寝。
平平的黃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坐在床沿上,定睛看着對面的壁上——那裡什麼也沒有。
“明霞!”大興喘着氣叫,“明霞,你偷雞蛋?”
她極慢地把眼光從壁上收回,先看看自己拖鞋尖的繡花,而後才看丈夫。
“你偷雞蛋?”
“啊!”她的聲音很微弱,可是一種微弱的反抗。
“為什麼?”大興的臉上發燒。
“你呀,到處得罪人,我不能跟你一樣!我為你才偷雞蛋!”她的臉上微微發出點光。
“為我?”
“為你!”她的小圓臉更亮了些,像是很得意。
“你對他們太嚴,一草一木都不許私自動。
他們要打你呢!為了你,我和他們一樣地去拿東西,好教他們恨你而不恨我。
他們不恨我,我才能為你說好話,不是嗎?自己想想看!我已經攢了三十個大雞蛋了!”她得意地從床下拉出一個小筐來。
尤大興立不住了。
臉上忽然由紅而白。
摸到一個凳子,坐下,手在膝上微顫。
他坐了半夜,沒出一聲。
第二天一清早,院裡外貼上标語,都是妙齋編寫的。
“打倒無恥的尤大興!”“擁護丁主任複職!”“驅逐偷雞蛋的壞蛋!”“打倒法西斯的走狗!”“消滅不尊重藝術的魔鬼!”……
大家罷了工,要求尤大興當衆承認偷蛋的罪過,而後辭職,否則以武力對待。
大興并沒有絲毫懼意,他準備和大家談判。
明霞扯住了他。
乘機會,她溜出去,把屋門倒鎖上。
“你幹嗎?”大興在屋裡喊,“開開!”
她一聲沒出,跑下樓去。
丁務源由城裡回來了,已把副主任弄到手。
“喝!”他走到石闆路上,看見剪了枝的葡萄,與塗了白灰的果樹,“把葡萄剪得這麼苦。
連根刨出來好不好!樹也擦了粉,硬是要得!”
進了大門,他看到了标語。
他的腳踵上像忽然安了彈簧,一步催着一步地往院中走,輕巧,迅速;心中也跳得輕快,好受;口裡将一個标語按照着二黃戲的格式哼唧着。
這是他所希望的,居然實現了!“沒想到能這麼快!妙齋有兩下子!得好好的請他喝兩杯!”他口中唱着标語,心中還這麼念道。
剛一進院子,他便被包圍了。
他的“親兵”都喜歡得幾乎要落淚。
其餘的人也都像看見了久别的手足,拉他的,扯他的,拍他肩膀的,亂成一團;大家的手都要摸一摸他,他的衣服好像是活菩薩的袍子似的,挨一挨便是功德。
他們的口一齊張開,想把冤屈一下子都傾瀉出來。
他隻聽見一片聲音,而辨不出任何字來。
他的頭向每一個人點一點,眼中的慈祥的光兒射在每一個人的身上,他的胖而熱的手指挨一挨這個,碰一碰那個。
他感激大家,又愛護大家,他的态度既極大方,又極親熱。
他的臉上發着光,而眼中微微發濕。
“要得!”“好!”“嘔!”“他媽拉個巴子!”他随着大家臉上的表情,變換這些字眼兒。
最後,他向大家一舉手,大家忽然安靜了。
“朋友們,我得先休息一會兒,小一會兒;然後咱們再詳談。
不要着急生氣,咱們都有辦法,絕對不成問題!”
“請丁主任先歇歇!讓開路!别再說!讓丁主任休息去!”大家紛紛喊叫。
有的還戀戀不舍地跟着他,有的立定看着他的背影,連連點頭贊歎。
丁務源進了大廳,想先去看妙齋。
可是,明霞在門旁等着他呢。
“丁先生!”她輕輕地,而是急切地,叫,“丁先生!”
“尤太太!這些日子好嗎?要得!”
“丁先生!”她的小手揉着條很小的,花紅柳綠的手帕。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放心!尤太太!沒事!沒事!來!請坐!”他指定了一張椅子。
明霞像作錯了事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坐下,小手還用力揉那條手帕。
“先别說話,等我想一想!”丁務源背着手,在屋中沉穩而有風度地走了幾步。
“事情相當的嚴重,可是咱們自有辦法,”他又走了幾步,摸着臉蛋,深思細想。
明霞沉不住氣了,立起來,迫着他問:“他們真要打大興嗎?”
“真的!”丁副主任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明霞把手帕團成一個小團,用它擦了擦鼻窪與嘴角。
“有辦法!”丁務源大大方方地坐下。
“你坐下,聽我告訴你,尤太太!咱們不提誰好誰歹,誰是誰非,咱們先解決這件事,是不是?”
明霞又乖乖地坐下,連聲說:“對!對!”
“尤太太看這麼辦好不好?”
“你的主意總是好的!”
“這麼辦:交代不必再辦,從今天起請尤主任把事情還全交給我辦,他不必再分心。
”
“好!他一向太愛管事!”
“就是呀!教他給場長寫信,就說他有點病,請我代理。
”
“他沒有病,又不愛說謊!”
“在外邊混事,沒有不扯謊的!為他自己的好處,他這回非說謊不可!”
“嘔!好吧!”
“要得!請我代理兩個月,再教他辭職,有頭有臉地走出去,面子上好看!”
明霞立起來:“他得辭職嗎?”
“他非走不可!”
“那……”
“尤太太,聽我說!”丁務源也立起來,“兩個月,你們照常支薪,還住在這裡,他可以從容地去找事。
兩個月之中,六十天工夫,還找不到事嗎?”
“又得搬走?”明霞對自己說,淚慢慢地流下來。
愣了半天,她忽然吸了一吸鼻子,用盡力量地說:“好!就是這麼辦啦!”她跑上樓去。
開開門一看,她的腿軟了,坐在了地闆上。
尤大興已把行李打好,拿着洗面盆,在床沿上坐着呢。
沉默了好久,他一手把明霞攙起來,“對不起你,霞!咱們走吧!”
院中沒有一個人,大家都忙着殺雞宰鴨,歡宴丁主任,沒工夫再注意别的。
自己挑着行李,尤大興低着頭向外走。
他不敢看那些花草樹木——那會教他落淚。
明霞不知穿了多少衣服,一手提着那一小筐雞蛋,一手揉着眼淚,慢慢地在後面走。
樹華農場恢複了舊态,每個人都感到滿意。
丁主任在空閑的時候,到院中一小塊一小塊地往下撕那些各種顔色的标語,好把尤大興完全忘掉。
不久,丁主任把妙齋交給保長帶走,而以一萬五千元把空房租給别人,房租先付,一次付清。
到了夏天,葡萄與各種果樹全比上年多結了三倍的果實,仿佛隻有它們還記得尤大興的培植與愛護似的。
果子結得越多,農場也不知怎麼越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