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乃至于每一個細節事先都讓他們了解,他們是決不會同意他離去的。
而現在呢,愛思達終于失蹤了。
當然,以後他自己說不定也會留下這樣的告父母書。
他撿起了這個條子,急急乎要看,偏巧他母親走了進來,發現他手裡拿着一張條子,就大聲嚷嚷:“那是什麼呀?是一個條子嗎?難道就是她寫的?”克萊德把條子交給了她,她把它攤開來,趕緊看了一遍。
本來他母親那張健壯的大臉盤一向黑裡透紅,這時他發現,她轉身朝外屋走去時,臉色已經煞白。
她那張相當大的嘴巴,緊緊地抿成了一條有力的直線。
她那結實有力的大手,高高地舉起那張小小便條,一面有一點兒在發抖了。
“阿薩!”她大聲驚呼,往隔壁房間走去。
阿薩正在那裡,白花花的鬈發好像心煩意亂地盤纏在他那滾圓的腦袋周圍。
她說:“看這個吧。
”
克萊德跟在母親後面,看見父親又短又肥的手裡有些緊張不安地拿着那張條子。
本來他的嘴唇一向疲沓無力,又因年歲漸老,中間開始皺縮,說來真怪,這會兒卻一個勁兒抽動起來。
凡是了解他身世的人,一定會說,這正是他過去一生中屢遭不幸打擊時的一種表情,不過此刻尤為突出罷了。
開頭,他隻發出“Tst!Tst!Tst!”的聲音,是舌頭與上颚之間的吸入音——這在克萊德聽來,未免太軟弱無力了。
接下來又是一疊連聲“Tst!Tst!Tst!”他的腦袋已開始東搖西晃。
随後,他說:“喂,你說說,她幹嗎會做出這樣的事來?”說完,他又轉過身來,直瞅着他的妻子,她也無可奈何地直瞅着他。
後來,他就背着雙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的兩條短腿正邁着無意識而又古怪的大步,腦袋又來回搖晃,而且再一次發出一疊連聲徒呼奈何的“Tst!Tst!Tst!”
格裡菲思太太給人印象一向比她丈夫要深刻得多,如今處于這種尴尬的境地,果然表現得很不一樣,确實更加富有魄力。
對于人生的激忿、不滿,以及顯然是一種肉體上的痛苦,有如一道看得見的影子,在她身上掠過。
她的丈夫一站起來,她馬上伸過手去,把那張條子接住,兩眼又一次直瞅它,臉上立時露出嚴峻、痛苦,而又心煩意亂的表情。
她的這種舉止态度,就像一個心神極度紊亂而又不滿的人,雖然狠命地在使勁兒,還是解不開一個有形的結;同時又想要自己保持鎮靜,心中不再忿忿不平,到頭來卻依然苦惱、怨恨。
按說她長年累月一貫虔誠地從事傳道工作,根據她那低得可憐的是非标準來看,仿佛覺得,她自己實在應該免遭這類不幸的了!當這種彰明昭著的惡行尚在的時候,她的上帝、她的基督,究竟都上哪兒去了?為什麼他沒有幫助她呢?這一點他該如何解釋呢?他在《聖經》裡說過的那些預言呢?他要永遠指引衆人呢!還有他明明白白說過的仁慈呢?
克萊德清楚地看到,面對這樣巨大的災禍,她想把個中原委找到是極其困難的,至少在眼前做不到。
不過,最後一定是會找到的,這一點,當然,克萊德心裡也是明白的。
因為她和阿薩正如所有熱心宗教人士一樣,根據他們那種盲目的二元論觀點,堅信災禍、錯誤和不幸,跟上帝一概無涉,同時又認定上帝是至高無上的、主宰一切的力量。
将來他們會在别的什麼地方找到了禍根——某種邪惡、奸險、欺騙的力量,有違上帝的全知全能,照舊誘惑和欺騙人們——說到底,歸罪于人們心中的謬誤和邪惡;雖然人心也是上帝造出來的,可是,他并不抑制它,因為他根本不願抑制它。
不過此時此刻,她隻是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