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以說是他生平頭一遭,一面忙着擦洗杯子,灌滿盛放冰淇淋和糖漿的容器,将一杯杯檸檬水和橘子水擺進托盤裡,一面幾乎不斷地有機會從近處仔細端詳着這些年輕姑娘們。
她們——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她們多半穿得都很漂亮,外貌也很标緻,戴着戒指、别針和好看的帽子,披着毛皮大衣,腳蹬精美的皮鞋。
他還常常偷聽到她們正在閑扯的那些有趣的事兒——比方說,茶會啦、舞會啦、宴會啦、她們剛看過的演出啦,還有她們打算不久就去玩兒的地方,有在堪薩斯城裡,也有本城近郊,今年和去年的時裝款式到底有哪些不同,正在本市演出或者即将來到本市演出的某些男女演員——主要是男演員——的迷人的魅力。
直至今日,這些事情——他在自己家裡都是從來沒有聽到過的。
這些年輕的美人兒裡,還有不是這一位,就是那一位,時常由某個男士陪伴着,這種男士身穿晚禮服和與之配套的襯衫,頭戴高筒禮帽,系上蝴蝶結領飾,手上是白羊皮手套,腳下則是漆皮鞋——這種裝束打扮,在當時克萊德心目中,真是最高貴、最漂亮、最豪放、最有福祉也沒有了。
要是能那麼雍容大方地穿上這樣衣裝服飾,該有多好!要是能像這麼一個時髦小夥子一樣,跟一個年輕姑娘喁喁私語,該有多好!那真可以說是到了至臻至美的境界啊。
那時候,他覺得,隻要他連這樣的行頭打扮都還沒有,那末,哪一個漂亮姑娘也不會瞅他一眼的。
顯而易見,這些東西是非備不可的。
隻要他一旦有了這些東西——能有這樣穿戴打扮——嘿,難道說他不就是穩穩當當地踏上了通往幸福之路嗎?人世間的一切歡樂,不消說,赫然展現在他面前。
親昵的微笑!還有偷偷地握手,也許——一隻手臂摟住某個年輕姑娘的腰肢——親吻——婚約——以後,以後……! 這一切就像在漫長歲月之後突然射來的一道天啟的靈光。
在這些漫長歲月裡,他一向跟着父母穿街走巷,當衆傳道,露天祈禱,或是坐在小教堂裡,淨聽那些稀奇古怪、莫可形狀的人——都是令人洩氣和驚惶不安的人——說:基督怎樣拯救了他們,上帝又是怎樣幫助了他們。
現在,他肯定要從這一層次中脫身出來。
他要好好幹活,把錢積攢下來,做一個了不起的人。
這一套簡單而美妙的老生常談,無疑地具有神靈變形
可是,過不了多久,克萊德很快就相信,他在這種特殊的崗位上也有一種苦惱,那就是說:他在這裡雖然可以學會調制飲料等許多東西,每個星期準能掙到十二塊美元,可是那一直使他五内俱焚的渴望和虛榮心,卻不是馬上就能如願以償的。
原因是:頂頭上司亞爾培特·西伯齡已下了決心,務必使他的竅門盡量不外傳,同時,最輕松省力的工作,又給他自己留着。
而且,他跟小雜貨鋪老闆還有一緻看法,就是認為:克萊德除了幫他照料一下冷飲櫃台以外,還應該聽從老闆吩咐,去幹諸如跑腿之類雜活。
這麼一來,克萊德在他幾乎整個工作日裡,便忙得不可開交了。
一句話,克萊德不能從這一工作馬上得到什麼好處。
他依然沒法使自己比過去穿戴得更好些。
最糟糕的是,有一件事總是在他心裡萦繞不去:原來他掙的錢少得很,各種應酬交際也少得很——幾乎少到這樣程度,就是說,他一離開了家,就感到非常寂寞,而且也不見得比在家裡寂寞少一些。
愛思達的出走,好像給父母的傳道工作潑了涼水;又因為她至今還沒有回來——他聽說,家裡由于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正在考慮從這裡撤走,遷往科羅拉多州的丹佛。
可是此時此刻,克萊德已有打算,決不跟他們一塊兒走。
他反問自己:這可有什麼好處呢?到了那兒,也不外乎又一套傳道的玩意兒,跟此地還不是一模一樣? 克萊德一向住在家裡——也就是在比克爾街傳道館後面的那個房子裡,不過那個地方他可恨透了。
打從十一歲起,他家一直在堪薩斯城,可他始終不願把他的那些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