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克萊德經過相當充分時間仔細琢磨過所有這些年輕人之後——他認為自己并不像他們所想象的那麼幼稚;或者說即使幼稚的話,至少比他們裡頭絕大多數人要乖覺些——智力上也要聰明些。
他們這撥人算什麼?他們有什麼抱負?依他看,赫格倫愛虛榮,吵吵鬧鬧,傻頭傻腦——稍微恭維幾句,一下子就能把他收買過來。
至于希格比和金塞拉,這兩個人都是有趣的漂亮小夥子,他們常常奚落克萊德外行而沾沾自喜——希格比稍微懂一點汽車,因為他有個叔叔做汽車生意——金塞拉是個賭徒,甚至因為會擲骰子而顯得神氣活現。
再說拉特勒和希爾,克萊德老早就看清楚了,他們幹上侍應生這一行,已是心滿意足——隻想一直幹下去,别無他求——可是他呢,即使在眼前,也不相信侍應生這一行會讓他永遠感到興趣。
同時,他心中又有一點兒忐忑不安地琢磨着一個問題:他們多咱出發,到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去幹他過去連想都不讓自己想的那些玩意兒。
他想,是不是最好一出大門,自己先找個借口溜之大吉;還是開頭跟着他們随大溜走一程,随後到某個拐角處偷偷回家轉呢?因為他早就聽說過,有時候就是在這些地方得了一些最可怕的病——因為就是這樣幹過那些下流邪惡的勾當,人們最後不是都慘遭死亡嗎?所有這些問題母親在傳道時都講到過,他雖然也聽見了——但是,對此他并沒有什麼直接體會。
不過,再看看這裡的小夥子們,主意既定,誰都沒有感到惴惴不安,這就足以駁倒上述說法了。
而且相反,他們對這種事還那麼興高采烈、津津樂道——說穿了無非如此罷了。
說實在的,拉特勒現在很喜歡克萊德,更多的是因為克萊德觀看、詢問、傾聽時流露的那種神态,而不是因為他所做過哪些事,或是說過哪些話。
拉特勒不時用胳膊肘輕輕地推推他,笑着問:“怎麼樣,克萊德?今兒晚上該正式入門了吧?”說完臉上堆滿笑容。
有時,他看見克萊德悶聲不響,心事重重,就說:“克萊德,别害怕,不會把你全吃掉的——最多不過咬你一口罷了。
” 本來赫格倫一直在自吹自擂,殊不知他一聽到拉特勒這句暗示話,馬上接過茬說:“你不會一輩子都是這樣的,克萊德。
拿〔哪〕一個都得變嘛。
不過,萬一碰上麻煩,我們全同你在一塊兒,就得了。
” 克萊德這時心裡既緊張、又有點惱火,于是頂嘴說:“喂,你們二位别胡扯了。
捉弄得也夠了吧。
你們拚命誇口你們懂的比我多得多,這有什麼用處?” 拉特勒就給赫格倫眨眨眼,暗示他不要再說了,随後對克萊德低聲耳語說:“得了,夥計,别生氣嘛。
你也知道,我們隻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
”克萊德因為很喜歡拉特勒,心一下子就軟下來,後悔太傻,洩露了自己的真實看法。
可是,最後到了十一點鐘,他們早已吃飽、喝足、談夠了,就拔腳要走,由赫格倫領頭,這一幫子出了大門。
他們那種下流的詭秘行徑,并沒有促使他們嚴肅地思考一番,或是在心靈上、道德上引起自我反省,乃至于自我鞭笞,而是恰好相反,他們竟然有說有笑,仿佛等待他們的,隻是一場美妙無窮的娛樂消遣似的。
這時,他們還喜歡舊事重提,使克萊德聽了既反感,而又驚訝——特别是扯到某一次尋花問柳的經曆,似乎逗得他們個個心花怒放。
說的是:他們從前逛過一回他們叫做“窩兒”——名為“貝蒂娜公館”的地方。
原是有個在當地另一家旅館裡任職的、名叫“平基”
此人和另一個名叫伯明翰的,還有這個發酒瘋的赫格倫,在那兒恣意縱欲,大鬧惡作劇,差點給抓了起來,克萊德聽他們講到這些惡作劇時,覺得從這些小夥子的素質和整潔的外表來看,似乎極不可能幹出這等事來——可是,他們的惡作劇畢竟太粗野、太卑劣了,使他禁不住感到一陣惡心。
“你們記不記得,我跑出來的時候,二樓那個姑娘把一罐子水直往我身上潑呀,”赫格倫放聲大笑,嚷了起來。
“還有二樓那個大胖子,趕到大門口來看熱鬧呢。
你們還記得吧?”金塞拉笑眯眯地說。
“我敢打賭,他心裡想也許失火了,或是發生騷亂了。
” “還有你跟那個名叫‘皮吉’
記得吧,拉特勒?”希爾一面尖叫着,拚命想要說下去,一面又哈哈大笑,連氣都喘不過來。
“拉特勒喝得醉醺醺,兩隻腳都站不穩。
哦——嗬!”赫格倫大吼一聲。
“後來他們兩個一塊兒從台階上滾下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