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一個小夥子在門背後摟抱一個姑娘,或是躲進一個僻靜角落裡,坐在椅子上,把一個姑娘緊緊抱在自己懷裡,或是同她一起躺在沙發裡,低聲輕語,說一些無疑讓她高興聽的話:凡此種種,在這裡看來都是司空見慣的事。
固然他始終沒有發現霍丹斯也有這樣的事——可他還是看到:她毫不遲疑地在好幾個年輕小夥子的懷裡偎坐過,或是到門背後同幾個為了她而争風吃醋的人說悄悄話。
有時候,這不免讓他洩氣而又惱火,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同她交往了——她這個人太卑劣,太庸俗,太輕率了。
人家多次請他喝酒,他也都喝了——為的是表示自己善于交際酬酢,并不比别人差——後來他一反常态,壯起膽來,居然以半似規勸、半似譴責的口吻,說到了霍丹斯那種過于放肆的行為。
“原來如此,你真會賣俏呀。
不管戲弄誰,你都滿不在乎,是吧?”這是半夜一點過後,他正在跟她跳舞時說的。
一個名叫威爾肯斯的小夥子,正在一架音色不正的鋼琴上彈着曲子伴舞。
她露出親切而又賣俏的神态,打算教給他一種新舞步,随後卻給他擠了一個愉快而又富于肉感的眼色。
“賣俏嗎?你說說什麼意思?我可不明白。
”
“哦,你還不明白?”克萊德回答說,有點兒火了,不過還是竭力裝着假笑,掩飾自己真實的心情。
“我聽人說起過你。
你把他們都戲弄了。
”
“哦,我怎麼啦?”她相當生氣地搶白說。
“嘿,我好像還沒有把你怎麼戲弄,是不是?”
“得了吧,别生氣,”他半似規勸、半似譴責地說,也許擔心自己把話說得太過頭,很可能完全失去了她。
“可我并沒有什麼别的意思。
你也不否認,你讓這麼多小夥子跟你調情吧。
反正他們好像都很喜歡你哩。
”
“哦,當然咯,他們都喜歡我。
可是,這叫我怎麼辦?”
“得了,我這就告訴你吧,”他突然心裡一激動,就帶點吹噓味道,不假思索地沖口而說。
“我在你身上花錢,可以比他們哪一個還要多。
我有的是錢。
”剛才他還想到自己口袋裡安安穩穩擱着五十塊美鈔。
“哦,我可不知道,”她不以為然地說。
她對所謂錢财之事非常關心;與此同時,使她得意洋洋的,就是說,她有能耐,準叫小夥子差不多個個都像烈火上身似的。
其實,霍丹斯并不是太聰明,而且輕浮得很,自以為富于魅力,見了鏡子,禁不住左顧右盼,欣賞自己的眼眸、秀發、脖子、雙手和身姿,還要練一練她那特别誘人的微笑。
克萊德雖說稚嫩,長得卻相當富于吸引力,這一點她也不能無動于衷。
她喜歡逗弄類似這樣的黃口小兒。
依她看,他有點兒傻。
不過,他是在格林-戴維遜工作的,而且穿得也很講究;他說他有錢,自然樂意在她身上花錢。
别的小夥子,盡管她挺喜歡,可他們當中有些人就是沒有多少錢可供揮霍的。
“許多有錢的人,都樂意在我身上花錢呢,”她把頭往上一揚,兩眼一閃一閃,臉上又露出了她那最誘人的微笑。
克萊德馬上臉一沉。
她那蠱惑的一颦一笑,已使他招架不住了。
他先是眉頭皺緊,随後又舒展開來;兩眼露出欲火中燒和苦惱的閃光,以及他對清貧生活的夙恨。
毫無疑問,霍丹斯說的全是真話。
事實上的确有人比他還要有錢,而且還要舍得花錢。
剛才他是在吹噓,太可笑了。
何況這會兒她正在嘲笑他哩。
過了半晌,他有氣無力地繼續說:“我想你這話說得倒是不錯。
不過,他們可不會像我那樣喜歡你吧。
”
這一片肺腑之言,使她聽後得意非凡。
說到底,他這個人還算不壞。
他們在悠揚的樂曲聲中翩翩起舞。
“哦,我并不是到哪兒都像我現在那樣随便跟人逗笑。
這兒的男男女女全是自己人,都很熟嘛。
我們到哪兒都是在一塊。
你可千萬别見怪。
”
她這是在巧妙地撒謊,不過,這麼一來,他總覺得舒服一些。
“嘿,隻要你待我好,我什麼都樂意給呀,”他簡直如瘋似狂、不顧一切地懇求她。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姑娘。
你太漂亮了。
我已被你迷上了。
你多咱跟我一塊出去吃飯,飯後我再帶你去看戲,好嗎?明兒晚上,還是星期天,你樂意去嗎?這兩個晚上我休息。
其他晚上我都要上班。
”
她先是遲疑了一會兒,因為即便到了此刻,她還說不準自己究竟樂意不樂意讓這種關系繼續下去。
且不說其他幾個人吧,單是格特勒心裡就酸溜溜的,一個勁兒盯着她。
即使說克萊德樂意為她花錢,也許她最好不要跟他纏在一起。
現在,他早已心急如焚,恐怕将來麻煩也許還會更多呢。
與此同時,她那賣弄風騷的第二天性,也不會讓她丢掉他。
要是那樣的話,他就可能一下子落入格裡達或是路易斯手中!因此,她終于同他約定下星期二見面。
不過,今兒晚上他可不能上她家去,也不能送她回家——因為已有格特勒先生護送她。
可是下星期二,六點半,她将在格林-戴維遜附近等他。
他還對她說,那時他們不妨先到弗裡塞爾酒家吃晚飯,飯後上離那兒隻有兩街區的利比劇院去看歌舞喜劇《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