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三頭兩日講起的這個湖上美景,隻不過是短暫的賞心樂事罷了。
克萊德老是這麼講的——仿佛這次郊遊遠比他們倆一生中任何其他事情更為重要。
更為愉快似的。
不料這時導遊又說話了,而且是沖他說的:“依我看,您打算在這兒住一宿,是吧。
我看見您讓這位年輕小姐的手提包留在那兒了,”他朝岡洛奇方向點點頭。
“不,今兒晚上我們就走——搭八點十分的火車。
您送客人上那兒去嗎?”
“哦,那當然咯。
”
“聽說您常去送客人的——草湖那邊的人對我這麼說的。
”
可是,這時他為什麼要加上有關草湖的這麼一句話呢?他想借此說明:他上這兒來以前,他跟羅伯達是一塊到過草湖呀。
殊不知這個傻瓜偏偏還提到“這位年輕小姐的手提包”!還說把它留在岡洛奇。
這魔鬼!幹嗎他偏要管别人的閑事?幹嗎他一看就斷定他跟羅伯達并不是結發夫妻?他果真是這麼斷定的嗎?不管怎麼說,他們帶了兩隻手提箱包,而他的一隻就帶在自己身邊,那導遊幹嗎還會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來呢?不過,他們倆到底結過婚,還是沒有結過婚——那又有什麼關系?要是她打撈不到——“結過婚,還是沒有結過婚”是毫無意義的,可不是嗎?可是她被打撈起來,并且發現她還沒有結婚,那不是證明她是跟别人一塊出走了嗎?當然咯!所以,現在又幹嗎要為這事操心呢?
羅伯達問導遊說:“除了我們要去的那一家以外,湖上還有别的什麼旅館,或是出租成套家具的房間嗎?”
“不,一家也沒有,小姐,隻有我們這一家。
昨天有一大撥青年男女在東岸露宿營帳。
我想,離開旅館大約有一英裡吧——不過,現在他們還在不在,我可不知道了。
今天他們一個也沒看見。
”
一大撥青年男女!老天哪!說不定他們正在湖上——所有的人——都在劃船——或是揚帆——或是幹别的什麼?可他卻跟她雙雙來到了這兒。
也許還有從第十二号湖來的人呢!正如兩周前他跟桑德拉、哈裡特、斯圖爾特、伯蒂娜初來時——裡頭有些是克蘭斯頓家、哈裡特家、芬奇利家等等的朋友,他們上這兒來玩,當然會記得他。
此外,在湖的東頭,看來一定還有一條路。
由于所有這些情況,加上這一大撥青年男女也光臨此地,看來他這次草湖之行也就白搭了。
他這計劃多蠢!這種多麼無聊的計劃——至少他早就應該花更多點時間——選擇一個還要遠得多的湖區,而且他本來就應該這麼辦——隻是因為最近這些天他實在被折磨得夠嗆,幾乎不知道該怎麼思考才好。
得了,現在他隻好先去看看再說。
要是那兒遊人很多,那他就隻好另想辦法,劃到真正荒涼的地點去。
或者幹脆掉頭就走,還是再回到草湖——或是其他什麼地方?老天哪,他究竟該怎麼辦——要是這兒遊人很多的話?
但就在這時,綠樹向前無限延伸開去,一眼望到盡頭,有如一道綠色森林長廊——現在他已能把那塊草地以及大比騰湖面認出來了。
還有面對着大比騰深藍色湖水的那家小客棧,以及它的圓柱遊廊,也都看到了。
還有湖右邊那座蓋着紅瓦的低矮小船棚,上次他來這兒時就見到過的。
羅伯達一見就嚷了起來:“啊,真美,可不是——簡直美極了。
”這時,克萊德兩眼望着南邊,正在凝視着遠處暗沉沉的、地勢低的小島,看到隻有極少幾個人在那兒——湖上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他心裡慌了神,連忙喊道:“是啊,那還用說嘛。
”不過,他說這話時卻感到嗓子眼仿佛哽住了似的。
這時迎面走來的是小客棧掌櫃——此人個兒中等,臉色紅潤,肩膀很寬,用最殷勤奉承的口氣說:“您在這兒要待幾天吧?”
但是克萊德對這一新情況很惱火,給了導遊一塊美元以後,就氣呼呼地回答說:“不,不——就隻玩一個下午。
今兒晚上我們就走。
”
“我說,你們就留在這兒進午餐吧?火車要到八點過一刻才開。
”
“哦,是的——那當然咯。
得了,既然這樣,我們就在這兒進午餐。
”……因為,這時正在度她的蜜月的羅伯達——在她結婚的前一天,而且又在這麼一種性質的旅行中——她當然希望在這兒進午餐。
嘿,讓這個紅臉兒、胖墩個的傻瓜見他的鬼去吧。
“那好吧,讓我來替您拿這手提箱。
您就上賬房間登記去。
說不定您太太反正也得歇歇腳了。
”
掌櫃手裡拎着提箱在前頭帶路,克萊德這時真的恨不得一把從他手裡把箱子搶過來。
因為,他既不打算在這兒登記,也不想把自己的手提箱留在這兒。
而且,千萬留不得呀。
他要馬上把手提箱搶過來,接着就去租一條遊船。
可是不管怎麼說,到頭來正像博尼費斯所說的,克萊德還是不得不“為了登記而登記”,簽下了克利福德·戈爾登夫婦這一名字——在這以後,他方才重新拿到了他的手提箱。
一路上這些事,本來就夠他心慌意亂了,可是偏偏還有種種惱人的事紛至沓來,襲上心頭。
甚至就在他實現這次冒險的劃船方案前,羅伯達冷不防說,這會兒天很熱,反正他們還回來吃晚飯,所以,她就把帽子、外套都留在這兒——她的那頂帽子上,貼有萊柯格斯布朗斯坦廠家的商标,他早已看見了——這一下子讓他心中又琢磨起來:這頂帽子商标留着好呢,還是幹脆把它毀了?可是他決定:也許以後——以後——要是他真的這麼辦了的話——那末,帽子上有沒有廠家商标,說不定也就無關緊要了。
她要是被打撈起來,反正沒有廠家商标,也都會被認出來的,要是打撈不到,誰知道她是什麼人呀?
這時,他早已方寸大亂,幾乎連自己都鬧不清楚該怎麼想、該怎麼幹,隻是拎着自己的手提箱,徑直往租船碼頭走去。
随後,他把手提箱擱在船裡,問着船棚的人哪兒風景最好,他想用照相機拍下來。
這事問過了——他覺得毫無用處的說明也聽過了,克萊德便攙扶羅伯達上了船(這時,他覺得她仿佛隻是個虛無缥缈的影子,踩上了純屬想象中的湖上一隻子虛烏有的小劃子),他自己也跟着她跳上了船,坐在小劃子當中,随手把劃槳操了起來。
那靜谧的、晶瑩的、彩虹似的湖面,這時在他們倆看來,都覺得不像水,而是很像油——像熔化了的一塊又大又沉的玻璃,擱在地心很深很深的、堅實的地球之上。
到哪兒都是微風習習,多麼飄逸,多麼清新,多麼令人陶醉,但又幾乎看不到微風在湖面上吹起漣漪。
岸邊的參天松樹,多麼柔和,多麼軟而密。
但見到處都是一片片松樹林——像尖尖的劍戟聳入雲霄。
樹頂上空隐約可見遠處郁郁蒼蒼的艾迪隆達克斯山脈上峰巒疊起。
湖上連一個劃船的人都見不到。
岸邊一所房子或一間圓木小屋也沒有。
他雖然兩眼尋找導遊提到過的那個營帳,可是依然根本看不見他。
他屏住氣,傾聽周圍有沒有說話聲——或是這些聲音究竟來自何方。
可是,除了他劃船時雙槳發出的噼啪聲,以及後面兩百步外、三百步外、五百步外、一千步外看船棚的人跟導遊的對話聲,四下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這兒多麼沉寂、甯靜呀!”羅伯達說話了。
“這兒一切好像都是靜悄悄。
我看真美,比哪個湖都要美。
這些樹多高,可不是?還有那些山。
我一路上坐在車上想,那條路多陰涼,多清靜,盡管有點兒高低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