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笑,時而怒罵,時而賭咒,時而擡杠。
玩紙牌也是這樣。
每個人照例都關在自己牢房裡玩,居然還玩興不減哩。
不過,克萊德不喜歡玩紙牌——也不喜歡整天價淨是粗魯嘲笑亂扯淡。
他覺得——除尼科爾森一人外——周圍人們說的淨是下流猥亵,甚至粗野的髒話,他聽了簡直刺耳。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自己卻被尼科爾森深深吸引住了。
過了一些時候——一兩天光景——他開始揣想,放風時有他在場,隻要他們碰巧在同一撥裡有這個律師,跟他作伴聊聊天,就可以幫他頂住這一切。
在同監犯人裡頭就數尼科爾森最有真知灼見、最受人們尊敬。
其他的犯人都跟他大不一樣——有時一聲不吭——更多時間是那麼陰險、粗鄙,或是那麼冷漠無情。
他入獄才過去了一星期,他對尼科爾森剛剛感興趣,開始覺得自己至少稍微堅定些,這時卻突然得知布魯克林的巴斯誇爾·卡特龍尼就要行刑了。
原來此人把自己兄弟殺死了(因為後者企圖誘奸他的妻子),結果被判處死刑。
巴斯誇爾住的那間牢房,離橫穿而過的走廊最近,克萊德入獄後才知道,由于擔驚受怕,此人已經有些神經錯亂了。
每當别人(六個人一撥)提出來放風時,他卻照例被留在自己牢房裡。
可是,克萊德走過那裡,偶爾往裡頭張望一下,見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起來怪可怕的,從眼睛到嘴角邊,被兩道深溝,亦即獄中苦難的皺紋,一分為龇牙咧嘴的三大塊。
克萊德後來知道,從他入獄的那一天起,巴斯誇爾就已經開始日夜祈禱了。
因為在這以前早已把下周以内行刑的大緻日期通知了他。
打這以後,他就開始讓自己兩手、兩膝匍伏在地,在牢房裡爬來爬去,老是吻地闆,舔基督背十字架的銅像的腳。
他有一對兄妹剛從意大利來,一連好幾次看望他,所以在一定的時間裡他就被帶到老死牢去跟兄妹晤面。
不過,正如大夥兒現下竊竊私語所說,巴斯誇爾早已神經錯亂,兄妹他們也無能為力了。
整天整夜,隻要不跟兄妹們晤面,他就是那樣在牢房裡爬來爬去,嘴裡咕哝着禱告。
那些夜不成寐,原想看書消磨時間的同監犯人,硬着頭皮不得不聽他含糊不清地一面祈禱、一面撥動念珠的聲響。
與此同時,他還一遍又一遍,不計其數地呼喚聖父和萬福馬利亞。
雖然偶爾有些人會說:“啊,謝天謝地,哪怕是他能睡上一會兒也好。
”可他還是照樣不斷地念。
還有他在祈禱時讓額角磕響地闆的聲音——就這樣一直到行刑的前一天,巴斯誇爾這才從自己牢房移押到老死牢裡另一間牢房去。
克萊德後來知道,在轉天清早以前,如果有人來看他,那就去老死牢那裡跟他最後訣别。
此外,還給了他一兩個鐘頭時間,讓他的靈魂做好準備去見創世主。
可是這一天,整整一個通宵,關在這座緻命的監獄裡的所有犯人,都給吓懵了。
晚餐很少有人吃得下,從收走的餐盤就可以說明。
牢房裡一片沉寂——在這以後,有好幾個人在含糊不清地祈禱——他們知道自己不久也将得到跟巴斯誇爾同樣的命運。
有一個意大利人,因為殺過銀行裡的一個門衛被判處死刑,現在歇斯底裡大發作,一個勁兒大聲尖叫,把自己牢房裡桌子椅子往釘上鐵條的牢門上猛摔,并把鐵床上被單撕得粉碎,甚至還想把自己掐死。
後來,他終于被制服了,移押到另一個牢房去,因為他神志不清,需要特别監護。
至于别的一些犯人,在這慌亂的時刻,人們可以聽見他們一直在牢房裡踱來踱去,含糊不清地祈禱,或是招呼獄警給他們做點什麼事。
至于克萊德,他從來沒有經曆過或是想象過會有這種場面,簡直驚恐得渾身上下瑟瑟發顫。
巴斯誇爾一生中這個最後一夜,克萊德就躺在自己小床上,徹夜通宵驅散駭人的噩夢。
唉,在這裡,死——原來就是這樣的:人們号叫,祈禱,他們都瘋狂了,盡管他們還是驚恐萬狀,死這個駭人的進程決沒有停止不前。
十點鐘,為了讓還活着的犯人安靜下來,送來了一頓冷餐——不過除了克萊德對面那個中國人以外,誰都沒有動過。
轉天淩晨四點鐘,監獄裡專管這一駭人任務的人,一聲不響沿着那條寬敞走廊過來,把各個牢門口深綠色厚門簾一一放下來,莫讓有人看見這一死亡的行列從老死牢出來,順着橫穿而過的走廊向行刑室走去。
殊不知克萊德和所有其他犯人一聽見聲音就全都醒了,一下子坐了起來。
該是行刑的時候啦!死亡的時辰已敲響了。
這是一個信号。
各個牢房裡很多犯人,或是駭怕,或是後悔,或是與生俱有的宗教感情,又一次想到從信仰中給自己尋求庇護和安慰,就兩膝下跪,開始祈禱起來。
另有一些犯人,隻是在牢房裡踱來踱去,或是給自己咕哝着些什麼。
還有一些犯人,由于一陣抑制不住的恐懼,不時大聲尖叫着。
至于克萊德,他已經僵化,一氣不吭,幾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