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知覺。
就在此刻,行刑室那兒,他們要把那個人殺死了。
那張電椅——許久以來簡直讓他吓破了膽的那張電椅,就在那兒——如今日益逼近了。
不過,據他母親和傑夫森告訴他,都說他的時間還很長、很長呢——如果——如果要到的話——如果——如果——
這時卻又傳來别的一些聲音了。
是誰在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不知是在敲哪兒的一道牢門。
接着,顯然是從老死牢通往這裡的那道門打開了——因為現在聽得見有一個聲音——還有幾個聲音,隻是不太清晰罷了。
随後是另一個聲音,比較清晰些,仿佛有人在祈禱。
這隊行列經過那走廊時,傳來了腳步在地上拖曳的聲音,仿佛是在警告在押犯人似的:“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基督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
“馬利亞,慈悲的聖母,馬利亞,仁慈的聖母,聖·米迦勒,為我祈禱吧;我的好天使,為我祈禱吧。
”
“聖母馬利亞,為我祈禱吧;聖·約瑟,為我祈禱吧。
聖·安布羅斯,為我祈禱吧;所有的聖徒和天使,為我祈禱吧。
”
“聖·米迦勒,為我祈禱,我的好天使,為我祈禱吧。
”
這是來自即将被處決的犯人身邊那位牧師的聲音,是在朗誦啟應禱文。
據說,此人早已方寸大亂了。
可他不是也在喃喃自語嗎?是的,是他的聲音。
克萊德聽得出來。
這個聲音近來他聽得太多了。
此刻,那另一道門就要開了。
他要從門口往裡頭張望——這個犯人——馬上就要死了——他會看見——這一切——他會看見——那頂盔帽——那些帶子。
啊,所有這些東西是什麼樣兒的,現在他全知道了,雖說這些東西也許永遠不會戴到他身上。
“再見了,卡特龍尼!”這是來自附近牢房裡一個粗鄙發顫的聲音——克萊德不能斷定是哪一間的。
“到極樂世界去吧。
”随後是另外一些聲音,說:“再見了,卡特龍尼。
上帝保佑你——哪怕是你不會說英語。
”
這一行列走過去了。
那道門關上了。
他已關在那裡頭了。
毫無疑問,此刻正在給他拴上帶子。
問他還有什麼話要說——其實,他早已不省人事了。
現在,想必帶子都已拴緊了。
那頂盔帽也給拉下來了。
隻要一眨眼,一眨眼,當然咯——
當時克萊德雖然并不知道,也沒有注意——這個牢房裡所有燈光,乃至于整座監獄的燈光突然一暗。
不知是哪個白癡或是毫無頭腦的人竟然想得出來,讓行刑的電椅跟整座監獄的照明合用同一個電源。
于是,馬上有一個聲音在嚷嚷:
“開閘了。
這下子,嘿,他就完蛋了。
”
另一個聲音說:“是啊,最後斷氣了,倒黴鬼。
”
也許過了一分鐘吧,燈又一次暗下來,暗了三十秒鐘——最後第三次暗下來。
“得了——現在準是——全完了。
”
“是啊。
那邊世界究竟是怎樣的,現在他可親眼看到啦。
”
随後是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隻聽見到處有人在喃喃自語地祈禱。
可是克萊德渾身冰涼,好像得了瘧疾直發顫。
他連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說哭号了。
反正照例都是這個樣子的。
先是讓門簾拉下來。
然後——然後。
巴斯誇爾連影兒也沒了。
電燈暗了三次。
當然咯,那是通上電了。
這麼多天來他夜夜還在祈禱呢。
如此呻吟号叫!如此狠命地往地上磕頭!一分鐘前,他還活着——從走廊那兒走過。
可現在他死了。
有朝一日他——他!——他怎能擔保說他就不會這樣呢?難道說他自己能擔保?
他俯伏在小床上,臉兒朝下,渾身不斷在抖索。
監獄管理人員過來了,把門簾拉了起來——顯然他們活得很平靜、很安穩,好像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死亡這等事似的。
稍後,他聽見有人在走廊裡說話——不是跟他在說話——他至今一直保持緘默——僅僅是跟他貼鄰的人說說話。
可憐的巴斯誇爾!死刑這一大套,壓根兒就是要不得的。
典獄長就是這麼想的。
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典獄長正在為廢除死刑做出努力哩。
可是那個卡特龍尼呀!他的祈禱!現在他連影兒也沒有了。
那兒他的牢房空了,别人馬上就會被安置進去——不過這個人早晚也得走。
在這間牢房裡,早先就有人——很多很多的人——有如卡特龍尼一樣,有如他自己一樣——在這兒待過——躺在這張小床上。
他站了起來——坐到椅子上。
可是,他——他們——也曾經在那張椅子上面坐過呀。
他站了起來——隻好還是倒在小床上。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現在他自言自語地重複念叨着——不過聲音不大——但是,跟他入獄後頭一天晚上把他吓倒的那個犯人的聲音并沒有什麼兩樣。
而現在那個犯人還在這裡,不過,很快他也要去了。
而且,所有這些人——也許還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會是這樣的——除非——除非——
克萊德終于第一次看到了犯人是怎樣服死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