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真相上帝早已知道了,幹什麼要讓他的案子冒風險呢?他确實是難過極了。
現在,他已經認識到這一切該有多可怕——除了羅伯達慘死以外,他還造成了多麼巨大的痛苦和災難。
不過——不過——生活不還是那麼美好嗎?啊,要是他能逃出去該有多好!啊,隻要他能離開這裡——永遠不再看到、聽到、感受到如今籠罩着他的這一片可怕的恐怖該有多好。
這姗姗來遲的薄暮——這姗姗來遲的拂曉。
這漫漫的長夜呀!那些長籲短歎——那些呻吟哭泣。
那日日夜夜持續不斷的折磨,有時看來他好像真的快要發瘋了。
要不是麥克米倫眼下看來對他恩愛有加——那麼和藹,有時還能吸引住他,讓他得到不少寬慰,說不定他早已發瘋了。
他真巴不得有一天能跟他坐在一起——不管是在這裡或是别的什麼地方,把一切都告訴他,聽他說說,究竟他是不是真的有罪,如果說真的有罪,就要麥克米倫為他祈禱。
克萊德有時分明感覺到:他母親和麥克米倫的庇佑祈禱,在這個上帝面前,比他自己的祈禱要靈驗得多。
不知怎的,現在他還祈禱不成。
有時,他聽到麥克米倫在祈禱,那聲音如此柔和,如此和諧,穿透鐵欄杆向他傳過來——或是他讀《加拉太書》、《帖撒羅尼迦書》、《哥林多書》
可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六個星期以後的某一天——當時鄧肯牧師因為克萊德一直閉口不談自己的事,正開始絕望,覺得自己無法引導他真心忏悔,從而使他的靈魂得到拯救——突然間,桑德拉來了一封信,說得确切些,是一張便條。
那是通過典獄長辦公室送來的,由這座監獄的新教牧師普雷斯頓·吉爾福德交給他的,隻是信上并沒有署名。
信紙倒是挺好看的,而且,按照監獄的規定,已被拆開,看過了。
不過,這封信的内容,在典獄長和吉爾福德牧師看來,都認為除了同情和責備以外,沒有什麼其他内容。
而且,一望可知這封信是他的案子裡一再提到過的那個名聞遐迩的,也可以說聲名狼藉的某某小姐寄來的,盡管一時還無法加以證明。
因此,經過相當長時間考慮以後,就決定不妨給克萊德看看,他們甚至還認為應該給他看看才好。
也許可以給他上有益的一課。
罪犯的出路。
所以,待到漫長而慵倦的夏天已經過去(這時,他入獄快要滿一年了),在暮秋的某一天傍黑時分,信才交給了他。
他手裡拿着這封信。
盡管這封信是用打字機打的,信封上既沒有發信日期,也沒有發信地址,隻是蓋上了紐約的郵戳——可是不知怎的,他還是本能地感到,這也許是她寄來的。
于是,他一下子變得非常緊張——甚至連手都在微微顫抖了。
接下來他就看信——在這以後好多天裡,他反反複複地看了又看:“克萊德,給你去信,為的是讓你不要覺得你往日的心上人已經把你完全忘掉了。
她也飽受了痛苦。
她雖然永遠也不能理解你怎麼會幹得出這等事來,但即便是現在,盡管她永遠也不會再跟你見面了,她并不是沒有悲傷和同情心的,她還祝願你自由和幸福。
” 但是信末沒有署名——絲毫沒有她親筆書寫的痕迹。
她怕簽署自己的名字。
她心裡想,現在她已離着他太遙遠了,不樂意讓他知道現在她在哪裡。
紐約!不過,這封信也許是從别處寄到紐約,再從紐約發出的。
她可不樂意讓他知道——永遠也不樂意讓他知道——即使以後他死在獄中,這對他來說,也許是在意料之中的。
他最後的希望——他的夢想最後一點殘痕,全都消失了。
永遠消失了!正是在那麼一刹那間,當黑夜降臨,驅散了西邊最微弱的一抹薄暮的餘輝的時候。
先是有一丁點兒朦胧的越來越微弱的粉紅色——随後是一團漆黑。
他坐在鐵床上。
他那寒伧的囚服上一道道條紋,還有他那灰色氈鞋,把他的目光給吸引住了。
一個重罪犯。
這些條紋。
這雙氈鞋。
這間牢房。
這難以預料而又駭人的未來前景,随時想起就讓人毛骨悚然。
如今又來了這麼一封信。
他的美夢也就算全完了!而為了這美夢,他竟然不惜孤注一擲,想要把羅伯達擺脫掉——甚至眼看着就要下決心把她置之死地。
就是為了這美夢!就是為了這美夢!他擺弄着這封信,随後一動不動地把信抓在手裡。
現在她在哪裡呀?也許跟誰在談情說愛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