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他面有難色,說自己要交班,去火車站怕來不及,讓我另找一輛。
我懶得啰嗦,掏出500元甩了過去,他眯着眼笑,也不提交班的事了,嘎地掉轉車頭,風馳電掣地往北駛去。
車站廣場人潮洶湧,我豎起大衣領,拿着早已準備好的車票登上去深圳的列車。
時間算得很準,坐下不到兩分鐘,火車徐徐開動,車窗外薄霧蒙蒙,我的城市依舊妖娆,看上去不似人間城郭,竟如缥缈海市。
我忍不住歎了一聲,感覺心裡一空,仿佛五髒六腑全被人掏走了,隻剩下空心的軀殼,在這冰冷的車廂裡幽靈般遊蕩。
這些天總感覺自己被盯上了,每次打電話都特别小心,從不談及重要機密。
也許是我過于多心,不過很多迹象都令人起疑:物業的人沒事就來敲門,不是查水電設施就是查計劃生育,進門後眼光賊溜溜的,像訓練有素的警犬。
有一天我和肖麗下樓,看見一個家夥坐在保安室裡,臉上還戴了副墨鏡,酷似黑道老大,看見我回頭瞅他,這厮還龇着牙笑了一下,像極了路上遇到的平頭漢。
看來網已經撒下了,好在我反應快,趁網沒收緊及時脫身。
這時火車開始加速,我慢慢躺下,想陳傑的屍體肯定湊不齊,警察就算懷疑,也未必敢在街上貼我的照片,最多發個協查通報,不過以他們的辦事效率,至少也是三天以後,那時我早已登陸美國了。
大不了我再化個裝,改換個形象,隻要過關到了香港,這輩子就算自由了,以後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
一夜沒合眼,我十分疲憊,躺在鋪上慢慢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踏實,胡亂做夢,時時驚醒,幹脆不睡了,從小販手裡買了份雜志慢慢地翻,都是些拙劣的兇殺色情故事,看得我大倒胃口,順手丢在一邊,躺下繼續睡。
不知睡了多久,看見肖麗從車廂那頭慢慢走過來,白衣如雪,滿臉清淚,緊緊抓着我的手:“求求你,不要把我丢下,不要把我丢下……”我随口安慰:“乖,聽話,兩個人一起走目标太大,我先出去,把一切安置好了再回來接你。
”她嗚嗚地哭:“我知道你都騙我,一直都在騙我,你這個騙子!”
我一下醒了。
窗外高樓林立,火車要進站了。
我坐起來收拾東西,感覺心裡隐隐地疼,眼角卻幹幹的,一滴淚都沒有。
我暗暗歎氣,想十幾年律師生涯,我學會了一切惡毒的勾當,卻唯獨忘了該怎麼流淚。
天色已晚,估計來不及過關了,就在火車站對面的香格裡拉開了間房。
我早有計劃,到羅湖商業城買了件花襯衫和一條大方格的褲子,又到理發店剃了個平頭,接着去配了副平光鏡,回房間裝扮一新,看着形象迥異,跟港商似的,自己都有點認不出來,心裡越發安定,走到街上信步閑逛,夜已經深了,一個站街女在榕樹下無聊地摳着鼻孔,遠看不像活物,竟如紙紮的玩偶。
我心裡一動,想明天我就離開這個國家了,肖麗又會怎樣?殺過人,分過屍,以後還怎麼生活?這孩子一生命苦,又會遇上個怎樣的男人?如果有一天生計潦倒,她會不會變成妓女?萬一那事發了,她的身子那麼單薄,又怎麼熬得過去?越想越不安,正好路邊擺着兩部公用電話,我腦袋一熱,也沒顧得上細想,信手撥通了家裡的号碼。
響了兩聲,突然醒悟過來:這不是找死嗎?剛要收線,肖麗開口了:“喂,喂?”我腦袋嗡地一響,僵僵地站在那裡。
她若有所悟,忽然壓低了聲音:“是你嗎?是不是你?”我不敢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一跳一跳地疼。
她沉默半晌,忽然語氣大變:“别裝了,我知道是你,陳傑!告訴你吧,我決定跟老魏分手了,他死得越遠越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愣了愣,頓時明白過來,慢慢地挂上電話,想好孩子,多謝你一片苦心,但願這輩子還能有機會報答。
警察肯定上門了,否則她不必用這種方式警告我。
我又心酸又懊悔,想自己真是個豬腦子,什麼時候打電話不行,非要在這節骨眼上打?萬一被人監聽……越想越慌,踉踉跄跄走回酒店,身上一層細密的汗。
在房裡坐了半天,心思不停亂轉,想即使有人監聽,未必就是殺人的事,否則他們不會放過肖麗。
那又會是什麼呢?陳傑死了,本子燒了,那兩張光盤早就銷毀了,應該沒留下什麼纰漏。
難道是老丁搞的鬼?不太像,老東西大勢已去,誰都不會理他。
任紅軍?他還沒這麼大的能耐。
還有誰?對了,陳傑生前提到的“高人”是誰?是邱大嘴還是趙娜娜?邱大嘴沒這麼陰,趙娜娜沒這麼毒,他媽的,難道是胡傳學?
滿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我暗暗心驚,想如果真是胡操性,那麻煩大了,這老小子城府極深,手段又高,再加上通天的關系網,我斷然不是對手。
不行,一刻都不能拖延,天一亮就得通關,想到這裡又開始懊悔,想自己真是愚蠢,一輩子心硬如鐵,臨了卻成了軟蛋,如果不打那個電話,誰能想到我已經逃到了海角天邊?
時間過得太慢,我不住看表,好容易熬到七點,匆匆下樓結賬,侍應生十分禮貌,一口一個“魏先生”,很快就把賬單打印出來,我無暇細看,伸手抓過筆,突然外面警笛嗚嗚鳴響,我心裡一抖,急忙回頭,看見一輛警車停到了馬路對面。
我不敢大意,慢吞吞地簽了名,聽見背後腳步聲雜亂地響,每一聲都如驚雷轟頂。
我強裝鎮定,笑着跟接待員搭讪:“你們酒店不錯,我住得很滿意。
”小姑娘微微鞠躬:“謝謝您的表揚,我們會繼續努力。
”我點點頭,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
這時腳步聲已經迫近,我一動不敢動,一股氣流逆湧上來,熱辣辣地嗆進鼻腔,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震響,水沫四濺,對面的小姑娘驚愕地瞪大了眼。
那幾個人沒理我,神色鄭重地走進電梯,我長籲一口氣,提着包疾步而出,南方清晨的空氣潮濕而清新,我貪婪地深吸幾口,感覺心跳得沒那麼快了。
羅湖關前排了長長的隊伍,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心裡悶悶的,想這次離開,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從此天涯亡命,不知道會死在哪裡。
想得滿腹惆怅。
通關處坐着一個面目姣好的姑娘,我說“唔該”,把證件全都遞了過去,她拿起來看了看:“你叫魏達?”我說是。
她對我注視片刻,忽然騰地站起,不知沖誰招了一下手。
我順着她的手望過去,看見一群香港人嘎嘎大笑,幾個印有“香江之旅”的拎包散亂地丢在地上,一條穿黑色漁網襪的長腿閃了閃,倏地縮了回去。
接着人群分開,幾個男人越衆而出,團團把我圍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