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了一下,他撲通丢下行李:“拿着,進去!”我小聲央告:“你能不能幫我換個房間?我這裡……”他瞪我一眼:“你他媽以為自己住旅館呢?想換房間就給你換房間?”我黯然低頭,他用手勢指揮我轉身,一腳把我踹進了門裡。
鋪蓋是肖麗送來的,有兩床被子、一個枕頭、一條雪白的床單,她是個仔細人,牙刷牙膏全是新的,還有一雙咖啡色的棉拖鞋,是我平日穿的。
犯人們齊刷刷地瞪着我,眼神如同利錐,我如坐針氈,渾身肌肉突突亂顫,心想這次恐怕真的完了,估計活不到明天了。
該點名了,犯人們在鐵門前站成兩排,武警拿着花名冊逐一核對。
我幾次都想找他換個倉,卻不知怎麼開口。
轉眼人就過去了,我心裡越發混亂,隻聽見雜亂的走動聲、響亮的點名聲、嗡嗡的議論聲,接着腳步越去越遠,大鐵門哐啷一聲關上,世界頓時安靜下來。
我抱着被子不停哆嗦,看見幾個家夥慢慢站起,冷笑着向我走來。
我生平饒有智計,到此也是一籌莫展,兩腿抖得站不起來,結結巴巴地央告:“董哥,董哥,你聽聽聽我說句話……”董葫蘆低聲下令:“把燈擋住!你們,都把臉轉過去!”地下的都是驚弓之鳥,哪敢違背,齊齊面壁而立。
劉元昌瑟瑟發抖。
兩個家夥拿被子遮住燈泡,倉裡登時黑了下來,我驚慌莫名,嘶聲呼喊:“董哥,我卡裡有一百多萬,你高擡……”還沒說完,嘴上重重地挨了一拳,幾雙手同時伸了過來,我退無可退,縮着身子往地下一蹲,兩手緊緊地抱着頭,黑暗中也不知挨了多少拳腳,我知道已是生死關頭,憋住一口氣拼命蜷縮身體,突然有個人揪住我的腦袋,狠狠地撞在馬桶上,一時金星亂閃,還沒醒過神來,一床被子厚厚地捂到了臉上,我使勁掙紮,嘴裡嗚嗚地叫,兩腳奮力蹬踏,有人大喊:“壓住壓住!”不知是誰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腿上,骨頭似乎都斷了,那床被子在我頭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兩端緊緊勒住,不知道多少雙手壓在上面,我呼吸不暢,頭上的青筋鼓鼓地跳,好像隻過了片刻,五髒六腑火一樣燒了起來,兩隻眼珠鼓鼓地往外蹦,身體如同落進了萬丈深淵,飕飕下沉。
正在萬分緊急之時,一隻手忽然能動了,我使盡全身力氣狂掄,黑暗也不知打中了誰,隻聽撲通一響,頭部壓力稍松,我拼命吸氣,聽到鐵門哐哐巨響,劉元昌撕心裂肺地大叫,也不結巴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報告政府,打死人了!”董葫蘆一聲低吼:“打死這瘋子!”接着聽見牆上的揚聲器嗞嗞直響,有人厲聲喝問:“七倉,七倉!怎麼回事?”董葫蘆大聲回答:“報告政府,沒事,有個新來的,教他學習監規!”劉元昌凄厲大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幾雙手同時松開,腳步咚咚作響,我奮力一滾,總算掙開了那床要命的被子,兩手死死地扒着馬桶,一個勁地往肺裡吸氣。
還沒吸上兩口,一隻手倏地伸來,死死勒住了我的脖子,越勒越緊,頸骨咔咔作響,我拼命扭動,嘴裡嗚嗚地叫,那人伸手來捂,我就勢狠狠咬了一口,他一聲怪叫,把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腦漿似乎都震散了,一時想動也動不了,這時鐵門哐啷大開,幾隻電筒刺眼地照進來,有人大喝:“都不許動!趴下,都趴下!”
倉裡轟轟地響,我連聲劇咳,跟着燈光大亮,兩隻手把我攙了起來,那個姓湯的瘦子威嚴喝問:“說!怎麼回事?”我喉嚨間咕咕地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一跺腳,倏地轉向董葫蘆,一聲大喝:“把這王八蛋給我捆起來!”兩個武警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董葫蘆連聲告饒:“湯幹部,你聽我說,這不是……”還沒說完,瘦子直撲上去,将他一膝撞倒,幾個人摁住了,拿牛皮繩上上下下捆了個死,正是江湖上最狠的八馬攢蹄捆綁術。
董葫蘆哎呀慘叫,瘦子理也不理,一腳跺在黑三背上:“說!有沒有你?!”黑三艱難擡頭:“湯幹部,哎喲喲,沒我,真沒我!你也知道,我一直看不慣這姓董的!”瘦子一臉狂暴,在屋裡來回急走,突然一腿踢出,董葫蘆仰面躺倒。
瘦子指指我:“你他媽的!第一天就給我惹這麼多事!”我無言以對,靠着劉元昌大口喘氣,心中混亂紛纭,想這一切太離譜了,會不會是一場夢?想掐一下大腿,手軟得擡不起來。
那天一直亂到深夜,瘦子雷霆大發,見人就打,倉裡很多人都見了血。
最後指派黑三管倉,說再他媽給我出亂子,我扒了你們的皮!衆犯人個個面如土色,沒一個敢出聲。
我總算把那口氣喘上來了,看劉元昌把被子鋪好,歪着身子躺了下去,心中既悲且憤,恨不能操刀在手,把天下生靈殺個淨光。
夜色漸深,倉裡慢慢響起了呼噜聲,董葫蘆跪在屋中央大聲吆喝:“張曉春,你他媽給我解開!”那扁頭抖着腿走過去,還沒伸手,黑三一聲大喝:“你他媽敢!”扁頭登時縮手:“我不敢,董……董哥。
”黑三冷笑:“什麼他媽董哥?叫他董葫蘆!”扁頭擠出一絲媚笑:“是,三哥,我以後聽你的,就叫他董葫蘆。
”我艱難一笑,看着黯淡的燈光,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看見我媽笑眯眯地走進來,輕輕推我:“該上學了,起來吧。
”
我一下醒了,怔了半晌,心中百感交集。
這時劉元昌悄悄湊過來:“被子……不對。
”
我以為他說夢話,随口回應:“什麼不對?”
“有……有……有東西。
”他說。
一把将我的手拉過去,在他那一半慢慢摸索。
果然有東西,就縫在被子邊上。
我心裡一動,跟他倒着手把被子調轉過來,用牙一點點撕開。
肖麗很聰明,在被子裡縫了一封信,我蒙着頭,借着微弱的燈光輕輕展開。
……你走之前,我也是一夜沒睡,聽着你在外面長籲短歎,我一直在心裡勸自己:既然他不告訴你,你就裝糊塗算了,讓他無牽無挂地走。
沒想最後還是裝不下去了。
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受,隻是太舍不得。
我知道你給我轉過兩次錢,第一次沒什麼,那是我應得的。
但第二次,親愛的,哪怕隻有一分錢,我也會感激你的恩情……
你是個好人,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