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音樂課進展順利,衣服和畢業典禮之類的事情都不會影響到它。
除了把音樂固有的東西演奏出來,什麼都不重要,把肯定存在于她身上的東西發掘出來,練習,練習,直到比爾德巴赫先生臉上的敦促表情消失不見。
把蜜拉·海絲
四個月前她出了什麼問題?彈出的音符輕率膚淺、沒有生氣。
青春期吧,她心想。
有些很有天分的孩子——像她一樣,練着,練着,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就會讓他們痛哭流涕,為了把某個東西表現出來——内心渴望的東西——而心力交瘁,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會發生。
但不會是她!她就像海梅。
她必須那樣。
她—— 那種天賦肯定存在過,不會就那樣輕易丢失了。
神童……神童……他是這麼說她的——一串确定、深沉的德語吐字。
在夢裡則更加深沉,更加确定。
他的面孔漸漸顯現,期待的樂句融入到那個在放大和不停旋轉着的“神童神童”裡面。
那天下午,比爾德巴赫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萊夫科維茨先生送到門口。
他待在鋼琴邊上,輕輕地按着一個琴鍵。
弗朗西絲一邊聽,一邊看着小提琴家用圍巾裹好他蒼白的脖子。
“海梅的那張照片拍得真好。
”她拿起自己的樂譜,“兩個月前我收到他的來信,告訴我他去聽了施納貝爾
” 為了拖延進教室的時間,她一直等到萊夫科維茨先生準備離開了。
開門的時候她站在他身後。
外面寒冷的空氣一下子鑽了進來。
天漸漸暗了下來,空中彌漫着冬季昏黃的暮色。
當彈回來的大門合上後,屋裡似乎比此前更昏暗也更安靜了。
她走進教室時,比爾德巴赫先生從鋼琴邊上站起身,一聲不吭地看着她在鋼琴前坐定。
“好吧,小蜜蜂,”他說,“今天下午我們重新開始,從頭來。
把過去幾個月全部忘掉。
” 他看上去像是在演電影,結實的身體前後搖擺着,搓着雙手,甚至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電影裡的微笑。
突然,他把這套舉止抛在了一邊,厚實的肩膀垂了下來,開始翻閱她帶來的一沓樂譜。
“巴赫——不行,還不是時候,”他喃喃自語道,“貝多芬?就是它,變奏曲。
作品二十六号。
” 琴鍵圍住了她——堅硬、蒼白、毫無生氣。
“等一下。
”他站在弧形的琴身旁,胳膊肘支在琴蓋上,看着她,“今天我對你有點要求。
這首奏鳴曲,這是你練習過的第一首貝多芬奏鳴曲。
每一個音符都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内——從技術上講——除了音樂你什麼都不要去想。
這一刻隻有音樂。
那是你唯一需要考慮的。
” 他翻閱她的樂譜本,直到找到了那首曲子,随後把他的教學椅拉到房間中間,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騎坐在椅背上。
出于某種原因,她知道,他的這種姿勢通常會對她的演奏産生好的效果。
可是今天她覺得自己會用眼角觀察他并受到影響。
他的背僵硬地前傾,他的腿看起來很緊張,前面椅背上的那本厚厚的樂譜随時有掉下來的危險。
“開始吧。
”他說,朝她投去不容置疑的一瞥。
她的雙手懸在琴鍵上方,随即落了下來。
最初的幾個音太重,接下來的樂句卻幹巴巴的。
他的一隻手醒目地從樂譜上擡起來。
“等一下!花一分鐘想一想你在彈什麼。
開頭是怎麼标注的?” “行——行闆。
” “很好。
那就别把它拖成柔闆。
而且按鍵要深。
不要那樣淺淺地一帶而過。
一個優美、深沉的行闆——” 她又試了一次。
她的手仿佛和她體内的音樂分離開了。
“聽着,”他打斷她,“哪個變化在主導整部樂曲?” “哀歌。
”她回答道。
“那就對它有所準備。
這是一個行闆,但不是你剛才彈的沙龍裡的玩意。
開始輕一點,輕聲,在琶音開始前讓曲子飽滿起來。
彈得溫暖一點,戲劇化一點。
還有這兒——标着柔聲的地方,讓複調旋律唱出來。
這些你都懂。
我們此前都練習過。
現在開始彈。
像貝多芬寫它時那樣去感受它。
感受裡面的悲劇性和壓抑感。
” 她沒法抑制自己不去看他的手。
這雙手似乎隻是暫時停留在樂譜上,隻要她一開始彈奏,它們就會像休止符一樣騰空而起,他戒指上的閃光在叫她停下來。
“比爾德巴赫先生——也許我——如果你讓我不間斷地彈完第一變奏,我會彈得好一點。
” “我不會打斷你的。
”他說。
她蒼白的面孔和琴鍵靠得太近了。
她彈完了第一部分,得到他的首肯後開始彈奏第二部分。
沒有犯讓她卡住的錯誤,但沒等她把自己的感受放進去,樂句已從她的手指底下流了出來。
她彈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