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地把船底包闆上的鐵釘全都換成木釘,這樣包闆的隙縫就不會生鏽了。
就這樣,他大大地增強了這艘凸肚形帆船的航海性能。
有時,他駕着船,到舒塞或加斯蓋這樣的孤島上住上一兩個月。
于是有人就會說:“瞧,吉利亞特不在了。
”可他走并不會讓任何人難過。
因此,他既勇敢,又膽怯。
他有着自己的見解。
也許在吉利亞特身上,兼有幻覺和幻象者的成分。
無論是馬丁這樣的農夫,還是亨利四世這樣的國王,都會受幻覺糾纏。
未知往往給人的精神帶來驚奇。
黑暗中閃現的一道裂縫會突然讓人看見看不見的東西,緊接着重又閉合。
這種幻象有時具有改變人的力量;它們能把一個趕駱駝的變成穆罕默德,把一個牧羊女變成聖女貞德。
孤獨往往造成某些崇高的幻覺。
這就像是燃燒的荊棘發出的煙霧。
人的精神由此而經受了神秘的震顫,使大夫上升為通靈者,詩人躍變為預言家。
于是才有了賀烈山、塞得隆、翁勃斯這些聖地,有了咀嚼卡斯達利亞月桂産生的醉意、比齊翁月降臨的神啟;才産生了多多納的珀利阿斯、德爾斐的斐墨諾埃、列巴代的特洛福尼厄斯、凱巴爾的以西結、第比斯的哲羅姆。
幻覺之境往往使人深受重壓,使人恍惚麻木。
神聖的麻木确是存在的。
托缽僧的重負是他的幻覺,一如白癡的負擔是他的甲狀腺腫。
路德在維藤貝格的頂樓裡與魔鬼對話,帕斯卡用他書房的屏風遮掩地獄,黑人奧比亞和白面神博蘇姆交談,這都是同一現象,隻是通過人的大腦時,因力度和維度不同,大腦感受有别罷了。
路德和帕斯卡是偉大的,而且永遠是偉大的;奧比亞則是拙笨的。
吉利亞特既沒有那麼偉大,也沒有那麼卑下。
他是個想入非非的人。
僅此而已。
他對自然的看法有點兒怪誕。
在無比清澈的海水中,吉利亞特常常無意中發現一些相當大的動物,形狀各異,都屬水母類,一出了水,宛若柔軟的水晶,扔進海裡,遂與周圍的環境混為一體,跟海水一樣的色彩,一樣透明,仿佛消失了一般。
據此,吉利亞特得出結論,既然海水裡生活着透明的生物,那空氣中也很可能同樣生活着透明的生物。
鳥類不是空氣中的居民,它們是兩栖動物。
吉利亞特不相信大氣是虛空的。
他說:既然大海是充盈的,為何大氣就是虛空的呢?像空氣那樣顔色的生物會在光照中消失,不被我們的目光所見;誰能向我們證明空氣中就沒有生物?根據類推法,空氣中恐怕會有它自己的魚,就像大海中有它的魚一樣;空氣中的魚應該是透明的,這是造物主的先見之明,是對我們和對它們的一種恩澤;它們讓陽光穿透自己的身體,不留下任何影子,不顯出任何輪廓,這樣也就不為我們所知,我們也無法捕住它們。
吉利亞特設想,如果人們能把地球上的大氣吸幹,像在池塘裡捕魚那樣在空氣中捕魚,那準會發現衆多奇特的生命。
在幻想中,他還認為,這樣一來,許多東西也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幻想,實為處于模糊狀态的思想,與睡眠毗連,但界線分明,互不混淆。
大氣中居住有透明的生物,這是未知的開端;但跨出這一步,便出現了可能的世界的廣闊通道。
裡面,有别的生物,有别的現象。
這絕不是超自然主義,而是無窮的大自然隐秘的延伸。
吉利亞特處在這種勞神的慵散狀态——這便是他的存在——之中,實在是一個奇特的觀察家。
他甚至去觀察睡眠。
睡眠與可能的世界——我們也稱之為不算真實的世界——相交。
夜世界也是一個世界。
作為夜的存在,夜也是一個宇宙。
在高達十五古裡
未知世界的那些渺茫的事物變成了人的鄰居,或許是因為有了真正的交流,或許是因為未知世界的遙遠居民中有一個粗魯的幻想者;空中那些模糊難辨的生命仿佛跑來觀察我們,對我們這些地球上的生命感到好奇;新創的幽靈或上或下,朝我們而來,在一片暮霭中走到我們身邊;就在幽靈觀望我們之際,與我們不同的一種生命在聚合,在分散,這是由我們本身和别的東西組合而成的生命;于是,睡眠中的人,既不是完全的通靈者,也不是絕對沒有意識,隐隐約約地看到了那些怪誕的動物、奇特的草木、猙獰或扮着笑臉的蒼白的幽靈,看到了那些鬼魂、魔面、妖影、蛇怪,看到了那些模糊不清的東西,沒有月亮的月光,在黑暗中肢解的怪物,在深重的混沌中生長、縮小的生命,在冥界中遊蕩的影子。
所有這一切神秘的東西,我們稱之為夢,它不過是接近看不見的現實的途徑。
夢是黑夜的水族館。
吉利亞特就是這樣幻想。
海角屋已經不複存在。
這座屋子所在的那個小半島早已被采石工人的鐵鎬扒平,一車車地裝上經營岩石、花崗石生意的商人的輪船,然後拉走,變成了都城裡的碼頭、教堂和宮殿。
這座礁岩的山峰早已經搬到倫敦去了。
一座座懸崖在海上延伸,高低起伏,布滿裂縫和鋸齒,可謂真正的小山脈;舉目望去,人們會頓生巨人觀望科爾迪利埃爾山脈的感覺。
當地的方言把這些小山脈叫做“大浮石”。
這些“大浮石”形狀各異。
有的像脊柱,每一塊岩石都是一塊脊骨;有的似魚骨;還有的宛如正在喝水的鳄魚。
在海角屋所在的那塊“大浮石”的盡端,有一塊龐大的岩石,烏梅的漁民稱之為“獸角”。
這塊巨岩狀若金字塔,盡管不是很高,但頗似澤西島的那座尖塔。
漲潮時,海水便将巨岩與“大浮石”分開,“獸角”便孤零零地兀立海中。
落潮時,可順一條由岩石組成的地峽爬到那獸角石上去。
這塊巨岩的奇特之處,就在于靠大海的一側,宛如一把由海浪雕鑿、經雨水琢磨而成的天然座椅。
它實在是隐伏的危險。
人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它美麗的景象所吸引,來到它的身邊;而且如根西島上的人所說的那樣,往往“因為貪看”,而在那兒流連忘返;總之,有什麼東西把你挽留住。
遼闊的海平線上,有着某種魔力。
這把椅子主動請人入座;它在臨海的懸崖峭壁間形成了一個壁龛;要爬上去并不困難,大海不僅在岩石間雕鑿了這把座椅,而且還提供了方便,在椅子下方設置了一級級平石鋪就的階梯;凡是深淵,都有這股殷勤的勁兒,它們如此客氣,可要當心才是;座椅在引誘着人們,人們登高入座;坐在那兒,誰都感到舒适,座位是花崗石的,由海浪雕琢而成,呈圓形,兩邊有兩塊彎曲的石頭作扶手,仿佛是特意準備的,靠背就是那面高聳的石壁。
人們仰首望去,除了贊歎之外,決不會想到攀登的困難;坐在這把石椅上,便自然而然地會進入忘我的境界。
整個大海映入眼簾,遠處,船隻來來往往,人們可以一任目光随着船帆遠去,直至消失在加斯蓋島後渾圓的洋面上。
就這樣,人們盡情地眺望,欣賞,贊歎不已,感受着和風細浪的輕撫。
在卡宴島,有一種蝙蝠,能主動地輕輕扇動着那黑色的翅膀,催你在黑暗中漸漸入睡;這海風就像無形的蝙蝠,當它不進行破壞的時候,便催人入眠。
人們觀賞着大海,靜聽着風聲,感到被一陣令人迷醉的睡意裹挾而去。
當雙目充溢着美景與光明的時刻,阖眼入睡,那真是美妙無比。
人們突然驚醒,可為時已晚。
潮水漸漸往上漲。
海水包圍了整座岩石。
完了。
漲潮的大海,是一座可怖的碉堡。
開始時,潮水令人難以察覺地慢慢上漲,可突然間會變得兇猛無比。
當海潮遇到岩石,便會怒不可遏,卷起狂浪。
在這沖擊着礁石的海浪中,誰也不可能遊過去。
不少水性不凡的人也都淹死在海角屋的獸角石前。
在某些地方某個時刻觀賞大海,那是要人命的,就像在某些時候去看一個女人,會丢了性命。
從前住在根西島上的人把這個由海浪在岩石上雕鑿而成的壁龛稱做吉爾德-霍爾姆-烏爾(Gild-Holm-'Ur)座椅或吉德爾姆爾(kidormur)座椅。
據說這是個克爾特語詞,可是懂克爾特語的人看不明白,而懂法語的人卻知道它的意思:“誰睡着,誰就死。
”鄉民們就是這麼解釋的。
除了“誰睡着,誰就死”這個解釋之外,還有1819年的一種解釋,我想是阿代納斯先生在《阿爾莫利幹人》中作的解釋,人們盡可以在兩種解釋中作出選擇。
據那位尊敬的克爾特學者,Gild-Holm-'Ur的意思為:群鳥栖息地。
奧利尼島上還有另一把類似的座椅,叫做“修士椅”,被海浪制作得那麼完美,岩石上有一處恰好往外凸,真是渾然天成,仿佛大海殷勤待客,給你遞上一把椅子,供你歇腳。
每逢高潮時,大海上便再也不見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
海水把它徹底淹沒了。
吉爾德-霍爾姆-烏爾座椅與海角屋毗鄰。
吉利亞特對它很熟悉,經常坐在上面。
他常去那兒。
是在那兒沉思嗎?不。
我們剛剛已經說過,他常在幻想。
他可從不曾遭受潮水的突然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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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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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帶上的淺浮雕描寫圖拉真在達契亞的兩次戰役。
——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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