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他們對利蒂埃利百般阻撓,通過布道說教,給他設置了他們所能設置的一切障礙。
教會人士這麼恨他,他自然也就恨他們。
因為他們仇恨他,所以他對他們的仇恨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是,我們應該指出,他對教士的憎恨是特應性的,并不需要他們恨他他才恨他們。
如他自己所說,他是那些貓的對頭:狗。
他在思想上與他們勢不兩立,而且最不可救藥的,是他對他們有一種本能的恨。
他感覺到了他們那隐蔽的爪子,于是便朝他們龇牙咧嘴。
應該承認,這多少有點兒不問青紅皂白,并不總是恰當的。
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個錯誤。
不加區别地亂恨,是不合适的。
就是薩瓦的教士,恐怕也得不到他的饒恕。
在利蒂埃利大師傅眼裡,難說會有一個好教士。
因為一味追求哲理,他漸漸地也就不那麼明智了。
寬容者不寬容,就像脾氣好的人發怒,是存在的事。
但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為人那麼寬厚,不可能真的懷恨在心。
他往往自我防衛,而不攻擊别人。
對教會的人,他總是保持着距離。
當初,他們是加害于他,而他隻是不希望他們好而已。
他們和他的仇恨有着差别,那就是他們的恨是敵意,而他的恨隻是反感。
根西島雖然隻是一個小島,但卻擁有兩種宗教的地盤。
島上有天主教和新教,而且小島還不把兩種宗教同設在一座教堂裡,兩種信仰各有寺院或教堂。
但在德國,比如在海德堡,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事。
他們把教堂一隔為二,一半給聖彼德,一半給加爾文,正中間一道隔牆,以防兩派鬥毆;而且分得公平合理,天主教徒三個祭壇,胡格諾派也是三個祭壇;由于雙方是在同一時刻舉行祭禮,所以教堂唯一的那口鐘便同時為雙方祭禮服務,分别召喚他們去見上帝和魔鬼。
事事簡簡單單。
德國人生性冷漠,能湊合着這樣相處。
但在根西島,兩個宗教各有自己的地盤。
正教有正教的教區,異教有異教的教區。
人們可以選擇。
但利蒂埃利大師傅的選擇是:哪家都不去。
這個水手、工匠、哲學家、事業上的成功者,外表看似十分簡單,但内心并不簡單。
他有自己矛盾和偏執的地方。
對教士,他的态度是毫不動搖的。
與他相比,連蒙特洛西埃
他經常說些很不适宜的挖苦話。
他有自己的那套說法,很怪,但意思是明白的。
“去忏悔”,他說成“去梳理良心”。
他文化不高,低得可憐,隻是趁暴風雨的間隙讀過一點兒東西,而且是抓到什麼讀什麼,所以寫起東西來,拼寫錯誤不少。
在發音方面,他也有錯誤,但并不都是無意中出錯。
比如,路易十八的法國和惠靈頓的英國借滑鐵盧之戰達成和約時,利蒂埃利大師傅說:“布爾蒙
”還有一次,他把“papauté”(教皇之職)一詞寫成“pape?té”(教皇撤職)。
我們并不認為他是故意寫錯的。
這種反教皇主義立場,并沒有緩和他和英國國教教徒的關系。
新教的修士和天主教的神父一樣,都不喜歡他。
即使面對最嚴肅的教義,他也幾乎毫不顧忌地表現出他的非宗教立場。
有一次,他偶然去聽尊敬的雅克芒·埃洛德神父布道,講的是有關地獄的事。
布道十分精彩,從頭至尾盡是神聖的經文,以證明永久的痛苦,酷刑,磨難以及下地獄之罪,殘酷和懲罰,無窮的火刑,不絕的詛咒,上帝的憤怒,上天的狂暴,天神的複仇,這一樁樁事實,都無可置疑。
但當他跟一個信徒一起走出教堂時,有人聽見他輕聲地說:“要知道,我呀,我倒有個奇怪的想法。
我想上帝是善良的。
” 這一無神論的種子,是他在法國逗留時得來的。
盡管是根西島人,而且血統還相當純,但因為他具有“improper”(不合适的)思想,島上都叫他“法國人”。
對自己的觀念,他毫不隐瞞,他确實充滿颠覆性的思想。
他不顧一切,要造出那艘汽船,造出那艘魔船,就是證明。
他常說:“我喝過1780年的奶。
”可那并不是好奶。
此外,他還經常造成一些誤解。
在小地方,要保持自我是很難的。
在法國,要“保住面子”,在英國,要“叫人尊敬”,平靜的生活,是要付出這種代價的。
要“叫人尊敬”,就得遵守一大堆清規戒律,從每個禮拜日都得行守瞻禮到領帶要打得無可挑剔。
“不要讓人指指戳戳”,這又是一條可怕的戒律。
“讓人指戳”,就是讓人詛咒的意思。
小城鎮,往往是長舌婦的沼地,就擅長這種隔着一層的惡言惡語,明明是詛咒,卻像是從望遠鏡裡看到的。
就是最勇敢的人也恐懼這種指指戳戳。
人們不怕機槍掃射,不怕狂風撲打,但遇到長舌婦,都會後退。
利蒂埃利大師傅性格比較固執,不是很有邏輯頭腦的。
可在這種壓力下,就是他那麼固執,也難以堅持。
拿另一種說法,他也常常“往自己酒裡充水”,意思是說往往暗中讓步,但不明言。
他跟教會人士總保持着一段距離,但決不是向他們絕對關閉大門。
在正式場合和規定的教士來訪時刻,不管是路德派的牧師,還是教皇派的神父,他都相當禮貌地接待。
他有時還陪戴呂施特上英國聖公會的小教堂去,不過,去得越來越少了。
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一年中,隻是在四大節日裡,戴呂施特才到那教堂去。
總而言之,這些妥協使他付出了代價,對他是種刺激,這非但沒有促使他和教會人士接近,反而擴大了他内心與這些人的距離。
為了得到補償,他更加激烈地對他們進行了諷刺挖苦。
他這人并不嚴厲,隻在這方面表現出尖刻。
而且在這一點上,也沒有任何辦法改變他。
其實,這絕對就是他的性格,隻得聽之任之。
任何教會人士都讓他讨厭。
他簡直不敬到了令人震驚的地步。
對這種或那種信仰的形式,他很少去加以區别。
他甚至都不承認是文明的一個偉大進步:絲毫不信真正的存在。
他在這些事情上近視之極,連牧師和神父之間的差别也分不出。
他經常把一個尊敬的律法師混同于一個尊敬的神父。
他說:“韋斯利并不比羅耀拉強。
”當他看見一個牧師跟妻子一起經過時,他會轉過頭說:“一個結了婚的牧師!”那口氣很怪誕;當時,法國人說這句話是往往帶着這種口吻。
他說,當他最後一次在英國旅行吋,看見了“倫敦的主教夫人”。
他對這種婚姻很反感,簡直感到氣憤。
他經常嚷叫道:“花裙不配道袍!”聖職往往給他造成一種非男非女的感覺。
他張口會說:“不男不女,是個牧師。
”他以邪惡的情趣,把口氣同樣輕蔑的形容詞扣到英國教派和教皇派的教士頭上;他對兩種“道袍”,總是冠以同樣的詞語;對那些教士,無論是天主教派的,還是路德教派的,他張口就是那套當時流行的大兵比喻,根本不費心去變換一下。
他常對戴呂施特說:“願意跟誰結婚都行,隻要不是跟一個戴圓帽子的
”
這就是叔父與侄女之間的差别。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戴呂施特從小養成不大習慣擔當責任的脾氣。
我們在此強調指出,像這種不很認真的教育,往往存在着潛在的危險。
讓兒女過早地享受幸福,也許是不謹慎的做法。
戴呂施特總認為,隻要她高興,事情就沒問題。
再說,她感到,隻要看到她快樂,叔叔也就樂了。
她差不多和利蒂埃利大師傅有着同樣的思想。
她的宗教信仰,隻滿足于每年去四次教堂。
每到聖誕節,就能看到她身着節日服裝。
面對生活,她一無所知。
她有着必備的一切條件,日後哪一天準會陷入狂戀之中。
可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她總是快快活活的。
她想唱便唱,想說便說,我行我素,話剛說半句便走,事剛做一半就跑,真是迷人。
除此之外,她還有着英國人的自由習性。
在英國,孩子們總是獨來獨往,女孩子全是自己當自己的主人,青春時期更是狂放不羁。
英國的風俗就是這樣。
可不久後,這些自由的姑娘便成了奴隸般的婦人。
在此我們借用下面這兩句話,取其褒義:自由自在地成長,可一旦責任在身,便如奴隸。
每天早晨醒來,戴呂施特早已把前一天的事丢到腦後。
若克呂班師傅問她上個星期做了些什麼,準會讓她為難,不知如何回答。
盡管如此,她也會在某些紛亂的時刻,仿佛生活的陰影突然遮住了她的喜悅與歡樂。
生活的藍天出現了烏雲。
但這些烏雲會轉瞬即逝。
她一陣歡聲,便走出陰影,不知剛才為何感到憂傷,而現在心情為何又恢複平靜。
不管什麼,她都玩耍一番。
她會調皮地拿路人尋開心,對小男孩來惡作劇。
即使遇到魔鬼,她也會毫不客氣,好好捉弄一下。
她不但人漂亮,而且那麼天真無邪,簡直到了過分的地步。
她莞爾一笑,就像小貓張開爪子朝人抓去。
誰要是被抓破了,那活該誰倒黴。
可笑過之後,她便不再記起。
對她來說,昨日是不存在的;她生活在充盈的今日時光之中。
這真是太幸福了。
在戴呂施特的腦中,那記憶就像白雪融化,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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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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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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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見本章第六節第一段。
——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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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譯者
——譯者
——譯者
法文中有“traitd'union”之說,意思為“紐帶,中間人”,利蒂埃利将“traitd'union”誤說成“tra?tred'union”,顯然是故意的。
——譯者
——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