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姑娘做起事來,就像人們所說的克裡奧爾
格拉斯長得漂亮、妖豔,經常帶着貓那樣忐忑不安的心情,望着海平線。
這是因為她和杜斯一樣,有個情郎,可據說她還有個丈夫,是個水手,她害怕他回來。
不過,這事與我們無關。
格拉斯和杜斯之間有着差别,要是到了一個不那麼正經、不那麼純潔的家庭裡,杜斯還會當她的女仆,而格拉斯則會變成一個喜劇中常見的那種惹主人喜愛的貼身侍女。
格拉斯雖然可能有不少才能,但跟戴呂施特這樣天真的姑娘在一起,就派不了用場了。
再說,杜斯和格拉斯的戀情都藏在心裡,利蒂埃利大師傅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們也沒有向戴呂施特洩露過半句。
樓下那間低矮的大屋子裡,有一座壁爐,周圍擺着凳子和桌子。
在上個世紀,這裡曾經被一幫逃亡到島上來的法國新教徒用做秘密集會地點。
光秃秃的石牆,唯一的裝飾品是一個黑木框子,裡面裝着一張羊皮文書,上面記載着莫城主教貝尼涅·博舒哀的“功勳”。
這隻老鷹爪子下的幾個可憐的教民,在廢除南特敕令之時,遭受了他的迫害,逃到了根西島避難。
正是他們把木框挂到了牆上,作為一個見證。
文書的字迹笨拙,墨水已經發黃,若誰能夠辨認出字迹,便可看到下面這些鮮為人知的事實:“1685年10月29日,莫城主教先生請求國王,毀掉了莫爾索夫和南特伊寺院。
”——“1686年4月2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科夏爾父子因宗教問題被捕;後科夏爾父子發誓改宗,被釋放。
”——“1699年10月28日,莫城主教先生寄給德·蓬特夏爾特朗先生一份訴狀,提出有必要把擁護宗教改革的夏朗德和納維爾兩地的女子全部送到巴黎‘新天主教徒院’裡去。
”——“1703年7月7日,在莫城主教先生的要求下,國王下令把弗布萊納的‘壞天主教徒’博杜安夫婦關進病院。
” 屋子的盡端,靠利蒂埃利大師傅的房門的地方,有一個用木闆隔開的小角落,以前是胡格諾派教徒的布道台,現在圍了一道通風栅欄,成了汽船“事務所”,也就是杜朗德辦事處,由利蒂埃利大師傅親自主持。
在舊橡木桌上,一本每頁标有“進賬”和“出賬”字樣的賬簿取代了《聖經》的位置。
可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終于有了那麼一天,利蒂埃利大師傅不得不讓位了。
他選擇了托爾代瓦爾的克呂班師傅。
這人沉默寡言,在沿海一帶,誰都知道他為人正直、嚴肅,可真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化身和代理人。
看克呂班師傅的模樣,像是個公證人,而不像個水手,可他卻是個能幹、罕見的海員。
無論危險如何變幻莫測,他都有戰勝危難的才能。
他當過靈巧的裝貨工、細心的桅手、懂行而又認真的水手長、頑強的舵手、有學問的領航員和勇敢的船長。
他處事謹慎,但有時卻能在謹慎中見膽略,這是海員的偉大品質之一。
凡是沒有把握的事情,他格外當心,深怕為輕率的天性所疏忽。
這是一個能根據自己的經驗來迎戰危險的海員,不管多麼困難,都善于獲得成功。
他擁有大海可以賦予一個海員的全部信念。
克呂班師傅還是個聞名的遊泳好手;他這類好手,谙熟海浪運動,想在水中停留多久就停留多久,可從澤西島的阿弗爾-代-巴出發,經過科萊特,繞過隐修院和伊麗莎白堡,然後回到出發地,前後隻需兩個小時。
他是托爾代瓦爾人,誰都知道他經常泅渡從阿諾伊到甫萊蒙角的那段可怖的海道。
最得利蒂埃利大師傅信賴的一點,是克呂班師傅了解或看透了朗泰納的為人,曾提醒利蒂埃利注意,說此人不地道:“朗泰納以後一定會偷到您頭上來。
”這話後來被證實了。
在一些具體事情上,雖然不是很重要,但利蒂埃利确實不止一次地對克呂班師傅是否誠實進行了考驗,甚至到了不放過一個疑點的地步,最後才把自己的事放心地交給了他。
利蒂埃利大師傅經常說:“要讓人放心,就得讓人信賴。
”
對這身裝束,戴呂施特看了總不免翹起她的小鼻子來。
再也沒有什麼比生氣的美人兒撅嘴巴翹鼻子更漂亮了。
她是又好氣,又好笑,經常嚷叫道:“好父親,哎喲!您滿身瀝青味。
”說着她輕輕地一拍他那厚實的肩膀。
這位善良的海上老英雄從遠洋的曆程中帶回了不少令人驚奇的故事。
他在馬達加斯加看到過很大的羽毛,三根就足以鋪一座房子的屋頂。
他在印度見過酸模莖,那足足有九尺高。
在新荷蘭,他見過成群的火雞和鵝,由一種叫做“阿加米”(agami)的鳥來領頭、看管,那鳥就像牧羊犬一樣。
他還見過大象的墓場。
在非洲,他見過大猩猩,像虎人,高達七英尺。
對各種猴子的習性,從被他稱為馬卡戈·布拉奧(macacobravo)的野性十足的猕猴,到被他叫做馬卡戈·巴爾巴多(macacobarbado)的愛哭愛嚷的猕猴,他全都了如指掌。
在智利,他曾看過一隻母猴向獵人指了指它的小猴子,令獵人們頓起憐憫之心。
他還在加利福尼亞州看到過倒在地上的一根空心樹幹,人可以騎馬在樹洞中行走一百五十步。
在摩洛哥,他親眼看見過摩薩比特族人和比斯克利族人用大頭棒和鐵棍打仗,比斯克利族人被當做“kelb”,意思是“狗”,而摩薩比特族人被視為“khamsi”,意思是“第五等級的下人”。
他還在中國看見一個名叫“山東貴老全”的海盜因為暗殺了一個村長而被碎屍萬段。
在土龍木
他還親臨過一條大蛇從廣州運抵西貢,在堤岸塔參加航海女神廣南節慶典的場面。
他在摩伊族部落,靜靜地觀看過廣術(QuanS?)大神。
在裡約熱内盧,他看見過巴西女人一到晚上便往自己頭發裡放一些小氣球,每隻球裡裝一隻漂亮的螢火蟲,那頭上像是布滿了星星。
他在烏拉圭和螞蟻打過仗,在巴拉圭跟鳥蜘蛛打過仗。
這種蜘蛛渾身是毛,像小孩的腦袋那麼大,一張開爪子,那占的地盤直徑可達三分之一古尺
它專門用身上的毛來刺人,那毛像箭一般,一刺進人的皮膚,就會長瘡鼓膿。
在托坎廷斯河支流阿裡努斯河上,在迪亞曼蒂納北部的原始森林裡,他看見過叫做“穆爾西拉戈”(murcilagos)的“蝙蝠人”。
可怕極了,天生的白頭發,紅眼睛,住在樹林的陰暗處,白天睡覺,夜裡醒來,在黑夜中打獵捕魚,要是沒有月光,看得還更清楚。
有一次他參加探險,在貝魯特附近的探險隊營地裡,有一個帳篷丢了量雨器,于是來了一個巫師,身上隻披着兩三條細細的皮帶子,好像一個隻背着兩根背帶的人,隻見他瘋狂地搖着一隻挂在獸角尖上的鈴铛,最後,一隻鬣狗乖乖地把量雨器送了回來。
原來量雨器就是它偷走的。
這些真實的故事,仿佛神話一般,戴呂施特聽得真叫開心。
杜朗德“木娃娃”是聯結汽船和姑娘的紐帶。
在諾曼底群島,人們把在船頭刻的人頭飾叫做木娃娃(poupée),那模樣差不多就像座木雕像。
從木娃娃,又引申出了當地的這樣一種說法:站在船頭和木娃娃之間(êtreentrepoupeetpoupée),就是“出海航行”的意思。
利蒂埃利大師傅特别看重杜朗德木娃娃。
他叮囑木工一定要把它雕成戴呂施特的模樣。
一塊粗木頭,竟然用斧頭砍出了酷似美麗少女的形象,真費了不少勁。
這座稍稍有點兒變形的木像,每每給利蒂埃利大師傅造成幻覺。
他常常懷着虔誠的心,靜靜地看着它。
面對這座木像,他總是那麼心誠。
在木像身上,他看到的分明是戴呂施特。
正是這樣,信條像是真理,而偶像好似上帝。
每個星期,利蒂埃利有兩大樂事,一是在星期二,一是在星期五。
第一大樂事,是看着杜朗德出航;第二大樂事,是看着杜朗德歸航。
他憑窗觀看着自己的傑作,心裡樂滋滋的。
在《創世記》中,也有類似的記載。
“他(上帝)看到這樣很好。
”
看見布拉維寓所的窗口冒出煙鬥的煙霧,人們便會說:“噢!汽船已經出現在海平線上了。
”煙鬥的煙霧兆示着汽船的濃煙。
杜朗德一回港口,便把纜繩系在利蒂埃利窗下的一個大鐵環上,那大鐵環牢牢地固定在布拉維寓所的牆基中。
在這些夜裡,利蒂埃利總能在他的水手吊床裡美美地睡上一覺,感覺到一邊睡着戴呂施特,一邊泊着杜朗德。
杜朗德的錨地緊靠着海港的大鐘。
在布拉維寓所的大門前,有一小段海堤。
這段海堤,布拉維寓所,那房子,花園,兩邊圍着籬笆的小街以及周圍的大部分住宅,如今已經不複存在。
由于根西島的花崗石開采業,這些地皮都給賣了。
眼下,這一片整個兒被采石場占了。
利蒂埃利大師傅把她養成了一個小手白嫩的姑娘,同時也使她變得很挑剔。
這樣的教育,往往會讓人自食其果。
再說,利蒂埃利自己還更挑剔。
他為戴呂施特設想的夫婿差不多也是杜朗德的丈夫。
他想一舉兩得,讓他的兩個女兒同時都得到一個夫婿。
他希望一個女兒的領路人同時又是另一個女兒的掌舵人。
丈夫是什麼?是生活曆程的指揮者。
為什麼不把女兒和汽船交給同一個主人?夫妻生活如同潮汐。
誰善于駕駛船隻就善于指揮妻子。
船和妻子同樣都受到風和日的支配。
克呂班師傅隻比利蒂埃利大師傅小十五歲,對杜朗德來說隻能是一個暫時性的主人;必須找一個年輕的舵手,一個永久的主人,一個創業者、創造者、發明家的真正的繼承人。
杜朗德的永久的舵手差不多就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女婿。
為什麼不把兩個女婿合成一個?他抱着這個想法不放,有時夢境中也會看到出現一個未婚夫。
這是一個身強體壯的水手,褐色的皮膚,是一個海上健将,很中他的意。
可這不完全是戴呂施特的理想人物。
她做着一個更具玫瑰色彩的夢。
不管怎麼說,叔父和侄女似乎意見一緻,此事不用操之過急。
可當人們看到戴呂施特很可能會成為繼承人時,求婚者蜂擁而至。
這種求婚心切的人往往沒有好品質。
利蒂埃利大師傅自然心中有數。
他經常低聲抱怨:女兒是黃金,可求婚的盡是廢銅。
所有求婚者,他都一一謝絕。
他等待着。
她也一樣。
奇怪的是,他一點兒也不看重貴族。
就這方面而言,利蒂埃利大師傅是個不太地道的英國人。
人們簡直難以相信,澤西島岡杜埃爾家族和塞爾克島的布涅-尼科蘭家族的人來向戴呂施特求婚,他竟然也拒絕了。
有人甚至膽大地傳言——不過我們懷疑會有這樣的事——說他死活就不接受奧利尼島貴族的一個求婚者,還謝絕了愛德家族的一個成員的求婚,愛德家族顯然是愛德華三世的後裔。
有一天,他在伏爾泰的書中讀到了——因為他經常讀書,而且讀伏爾泰的書——這樣幾個字:“教士是貓。
”他馬上放下書,有人聽到他低聲嘟哝了一句:“我感到自己是狗。
” 大家應該還記得,當初他在這地方建造魔船的時候,教士們,不管是路德派的,加爾文派的,還是天主教派的,都對他進行了猛烈的攻擊,并慢慢地加以迫害。
在航海方面進行革命,試圖給諾曼底群島帶來進步,以嶄新的發明來裝扮可憐的根西小島,我們毫不隐諱,這可是膽大包天,該下地獄。
他們也确實對他進行了一點兒懲罰。
請大家不要忘記,我們這裡講的是舊教士,與今日的教士迥然不同。
如今,幾乎在本地的所有教堂裡,教士都有一種擁護進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