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聲音說的那些話,永遠銘刻在了他的腦中。
他每時每刻都在自己腦中重複着這一句話:“請您把掃帚給我好嗎?” 他漸漸地大膽起來,也敢停下腳步了。
有一次,戴呂施特正好一邊彈着鋼琴,一邊唱着歌,盡管她的窗戶開着,但從外面絕對看不着她。
她唱的是那首“博妮鄧笛”曲。
吉利亞特聽得臉色蒼白,但下定決心要聽下去。
春天來臨了。
有一天,吉利亞特突然産生了幻覺:藍天洞開。
他看見戴呂施特在澆莴苣。
不久後,他便不隻是停下腳步了。
他觀察着她的生活習慣,注意她的活動時間,有心等着她。
他當然很留心不讓人發現。
漸漸地,花壇裡開滿了玫瑰花,蝴蝶紛飛,吉利亞特也慢慢地養成了習慣,屏聲靜氣,一動不動地躲在牆後,不被任何人發現,一待就是幾個小時,看着戴呂施特在花園裡來回走動。
就是毒藥,人慢慢也會習慣的。
他躲在牆後,經常聽見戴呂施特坐在茂密的綠藤架下的長凳上,和利蒂埃利大師傅談天說地。
他們的說話聲清楚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他已經走得很遠!如今,他已經到了窺視和偷聽的地步。
唉!人心自古是奸細。
裡面還有一張長凳,離牆很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小徑的旁邊。
戴呂施特有時就坐在這張長凳上。
他經常看見戴呂施特摘花,嗅花,根據這些花,他猜到了她對香味有怎樣的愛好。
她最喜歡的是三色旋花,其次是石竹花、忍冬花和茉莉花。
玫瑰花隻排到第五位。
至于百合花,她隻是看看,從不去嗅。
根據她對香味的選擇,吉利亞特在腦中想象着她的品位。
他把每一種芳香與一種完美的品性聯系在了一起。
可隻要一想到跟戴呂施特說話,他就頭發直豎。
有一位老太婆,走東家,跑西家,專幹收破爛的營生,她時不時也經過布拉維花園牆邊的小徑,發現吉利亞特常常來這裡,留戀這個偏僻的地方,心裡感到很納悶。
看到牆外站着的這個男人,她會不會想到牆内可能有個女子?她是否已經覺察到這條隐隐約約牽着兩頭的無形的線?在她以行乞為生的暮年裡,她是否還有着一顆相當年輕的心,回憶得起美好歲月中的某件往事?在她的寒冬黑夜裡,她是否還知道什麼叫黎明?這一切,我們不得而知。
但聽說有一次,吉利亞特“正在窺望”,老太婆從他身邊走過,不禁朝他投去了她臉上還能露出的全部微笑,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還真叫熱。
” 吉利亞特聽到這句話,甚感詫異,在心中低聲問道:“還真叫熱!那個老太婆想說什麼意思?”他整天像木頭人似的重複着這句話,但怎麼都弄不明白。
一天晚上,他站在海角屋的窗前,有五六個安格萊斯的少女結伴來到烏梅小海灣戲水。
她們就在離他百步遠的地方,天真無邪地嬉鬧着。
他猛地關上窗戶。
他發現一絲不挂的女人讓他感到厭惡。
吉利亞特就在這個僻靜的角落幾乎度過了他整個夏日時光。
他待在這裡,那若有所思的模樣,實在難以言狀。
蜥蜴也和他熟了,趴在同一堵石牆上在陽光下暖和身子。
夏日裡,陽光燦爛,天氣溫和。
吉利亞特的頭頂上方,雲彩在空中來回飄蕩。
他坐在草叢間,周圍充滿了小鳥的吱吱叫聲。
他雙手抱着額頭,自問道:“可她為什麼要在雪地上寫下我的名字?”海風在遠處呼嘯。
在遙遠的瓦杜采石場上,不時突然響起礦工的号角聲,警告行人趕緊閃開,又有一個炮眼要爆炸了。
在這裡,看不見聖桑普森港,但可以看到閃現在樹梢上方的桅杆尖。
海鷗成群結隊地飛翔,黑壓壓一片。
過去,吉利亞特曾聽他母親說,女人有可能會愛上男人,這種男女之間的事常常會發生。
他對自己說: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戴呂施特愛上我了。
他感到無比憂傷。
他自言自語道:“可她也一樣,她也在想我。
這太好了。
”他想,戴呂施特是有錢人,可自己是個窮光蛋。
他覺得那艘汽船是個可惡的發明。
如今是什麼年月,他永遠也記不清。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尾部發黃、翅膀短短的大黑熊蜂嗡嗡地往牆洞裡鑽。
一天晚上,戴呂施特回到屋裡準備睡覺。
她走到窗前,想關上窗戶。
外面是漆黑的夜。
戴呂施特側耳細聽,沉沉的黑夜中,傳來了樂聲。
有人在用樂器演奏着一支樂曲,那人恐怕就在山丘的斜坡上或瓦爾堡的塔樓下。
戴呂施特聽出了她最喜愛的那支樂曲:“博妮鄧笛”,那是風笛的吹奏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也不明白。
打從這天